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落地窗。
窗边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孩童,毛绒拖鞋上方露出的一截脚踝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抹单薄的魂魄。
“明兄?”他下意识唤了一声。
贺玄和师无渡俱是一怔。
房间里静得可怕,静到师青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破碎记忆在脑中翻涌——他记起自己是上天庭的风师青玄,兄长是水师无渡。记起地师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曾月下对酌,踏云同游,共度过无数快意时光。
然而重逢的欣喜还未漫上心头,就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眼前的明仪明明近在咫尺,却在听到自己唤他的瞬间,散发出了拒人千里的冷意。
“我们……”他声音干涩,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转世了吗?仙京发生了什么?”
师无渡与贺玄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对视不过瞬息,却在电光火石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沉默片刻,师无渡率先开口,“出了点意外,我们暂时回不去了。”
师青玄又转向贺玄:“那明兄?”
“适应不良。”贺玄——或者说,被当作明仪的贺玄面无表情地回答,“缩水了。”
师青玄一头雾水:“?”
他觉得越发混乱,这解释太过敷衍,像一层薄冰掩盖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你……”师青玄试图穿透那层孩童的皮相,找出到更多信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因为我死了,成了‘绝’。”那双浅棕色眼眸毫无波澜,如一片沉寂的深海。
师无渡低咳一声,像是被什么呛到。
贺玄闻声看他,小脸上露出无辜的笑:“我说错什么了吗?水师大人?”
师无渡:“……”
师青玄咽了口唾沫,抓住关键:“什么叫你死了?你怎么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哥之前还叫你‘黑水沉舟’?你成了黑水沉舟,那原来的鬼域之主呢?”
“哦,他啊。”贺玄顿了顿,一脸平静地回答,“也死了。”
师无渡:“……”
师青玄:“?!”
贺玄抬起眼皮,在师青玄惊骇的目光中语气平淡:“我取代了他,占了他的地盘,顺便继承了他的称号。”
孩童声音里的疏离,让师青玄心头一紧。他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你之前,为什么骗我说自己叫贺玄?”
“出门在外,名字是自己取的。”贺玄若无其事的说,“你爱叫不叫。”
师青玄一噎:“……”
这轻描淡写的模样让他胸口发闷,风师大人最受不了地师仪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师青玄深吸一口气,忽然朝着沙发椅上的孩童勾了勾手:“明兄,你过来。”
贺玄冷着脸挪到床前,就在他站定的瞬间,师青玄猛地伸手一捞——
“?!”
贺玄猝不及被按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师青玄顾不得他哥在场,翻身压住满眼震惊的贺玄,咬牙切齿道:“出门在外名字是自己取的,我爱叫不叫是吧?明兄,你可真是好样的,现在连话都不肯好好跟我说了?”他眯起眼睛,对身下人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就你这小豆丁的样子,还敢对我嚣张?乖儿子,别忘了我可是你亲口承认过的监护人。来,叫声爸爸。”
贺玄身体紧绷:“起来!”
师青非但不松手,反而仗着体型优势将人按得更紧,唇角勾起坏笑:“我不,除非你叫爸爸。”
“你是不是想死?!”
“叫爸爸。”
“……”
“叫爸爸。”
“……”
“叫爸爸。”
“滚!”
贺玄一把将身上不知死活的东西掀开,刚要起身却又被师青玄飞扑了回去。风师大人干脆手脚并用地缠着好友乱挠一通,嘴里不停念叨:“叫爸爸叫爸爸叫爸爸!!”
“滚滚滚!!!”贺玄终于炸毛,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把这个烦人精从身上扒拉下去。
被晾在一旁的师无渡,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满脸愕然。
他一直以为,前世这位绝境鬼王能与自己弟弟相交数百年,靠的是超凡的隐忍与演技。但此刻看着床上闹作一团的两人,一个荒谬的猜测忽然浮上心头:或许这人骨子里,当真能和他弟玩到一处?
这个念头让师无渡一时恍惚,如同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