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在一阵“滋啦”作响的油爆声中睁开眼睛。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最终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厨房里,为了雪昨日煎蛋失败之耻,一大清早就起来证明自己“既能上得厅堂、又能下得厨房”的师青玄正忙得不亦乐乎。
他一手握着平底锅的锅柄,一手拿着铲子,身上围着条不知哪个商家赠送的围裙——纯黑的底色上缀满繁复的蕾丝花边,背后还系着个硕大的蝴蝶结。这不伦不类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倒显得相得益彰。
透过玻璃门,贺玄注视着那忙碌的身影,浅棕色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柔和之色。
恰在此时,师青玄转身去取食材,对上贺玄的视线,当即眼睛一亮。
“是我吵醒你了吗?”师青玄拉开厨房门,煎蛋的焦香伴着油花迸溅声扑面而来,“你先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他说着朝贺玄扬了扬下巴,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得意:“这次绝对是完美的金黄流心,米其林级别!”
其实算不得被“吵醒”,这房子隔音很好,但绝境鬼王耳力更好。贺玄嗅着空气中诱人的食物香气,默不作声回去洗漱。
待他收拾妥当坐在餐桌前,却被眼前一盘子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爱心煎蛋”给震住了。
贺玄盯着这盘过分用心的早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问:“这是什么?”
师青玄立刻双手捧心,摆出一副无比真诚的模样:“这是爸爸对你的爱啊!”
贺玄:“……”
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一世的师青玄,和从前相比着实不太对劲——热情得有些莽撞,活泼得近乎聒噪。偏偏这份这份热闹落在他眼里,非但不觉厌烦,反倒不自觉地纵容起来。
——许是到这世界后水土不服,连自己也跟着不对劲了。
这位来此界七年,始终吃嘛嘛香的绝境鬼王,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自我诊断为“水土不服”后,索性装聋作哑地拿起餐具,决定先解决掉这盘看起来比厨子还蠢的食物。
可惜师二少并不打算就此消停。
见贺玄开始用餐,他便溜达到客厅那架许久未动的钢琴前,手指拂过光可鉴人的漆面,佯装随意地提议:“我给你弹首曲子助助兴?”
孩童模样的鬼王满眼莫名。
贺玄这人,活的时候是穷人,死了以后是穷鬼。从人到鬼,他都不是附庸风雅的主,实在不明白用个早餐为何还要配乐。但对着师青玄饱含期待的目光,还是配合着点了头。
于是,师青玄郑重地掀开琴盖,在琴凳上端正坐好。
同这个世界磨合了七年,贺玄早已见识过无数新奇事物。他认得这架叫做“钢琴”的乐器,也偶尔听过它发出的声音,却从未驻足细品,更不曾关心过旋律背后藏着的深意。
一段清越的琴音在晨光中流淌开来。
师青玄的琴艺说不上精湛,甚至还带着长久未练的生疏。可那简单的音符从他指尖飘出时,却像悬在空中的雨滴,一颗颗轻轻落下。没有戏剧性的激烈起伏,每个音符却都浸透着未说尽的牵挂,就像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推开记忆的闸门。
贺玄放下了手中的餐叉。
琴声如清风般拂过,穿过他陪伴那人在“九炼之誓”中行走过的时光。那些轮回中短暂并肩的身影,笑着的、闹着的、生气的、悲伤的——最终都重叠成眼前这人的模样。
延音踏板让音符之间产生微妙的共振,声音在钢琴共鸣箱内来回反射,撞进贺玄的耳膜,又直抵神魂深处。模糊的情感如同在时光缝隙里生出的藤蔓,舒展开娇嫩的叶子,缠绕住了风。
那一刻,晨光恰好落在师青玄低垂的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柔软光晕。
贺玄心头突然涌上一个念头:他亲手熄灭的光,又重新亮起来了。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师青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笑着问道:“怎么样?好听吗?”
贺玄的目光从他的亮晶晶的眸子上移开,落在他搭在琴键的手上。
“嗯。”他轻声应着。
“那我再给你弹一首?”师二少瞬间精神抖擞,宛如求偶期的鸟儿,迫不及待地要在心仪对象面前展示所有本领。
“好。”
师青玄其实没什么艺术天赋。像他们这样家世的子弟,有几样能随时拿出手的才艺只算是一种标配。幸好他有个无所不能的哥哥——那人天赋异禀、对自己苛刻到极致,从小到大替他挡去了大半来自家族的期望和压力。
有了这样一个耀眼夺目的兄长,他反而可以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逍遥自在,活出自己的模样。
此刻,在贺玄的目光下,向来厚脸皮的师二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第一次懊恼自己从小不曾勤学苦练,弹不出那种能让人为之沉溺的旋律。
“贺玄,”他看着坐在餐桌前小小的身影,突然干咳一声,斟酌着开口:“打个商量呗?”
贺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