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后悔。
兄长曾经说过——为凡人战死,是神官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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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呼啸中,一道璀璨金光骤然破云而下。
众人惶惶后退,只见那道光柱笼罩住地上残破的身躯,云端传来恢弘之音——
“师青玄,搏杀凶邪,诛灭厉鬼,护佑生灵。今,天道垂询——”漠然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愿重归神位?”
天道,竟要让他再度飞升。
师青玄艰难的支起头,望向眼前刺目的天光,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低笑。
多可笑啊……
这具身体里至今还强占着另一个人的命格。而这道命格,竟在他濒死之际,又一次护住了他。就像这么多年,纵使那人心中埋着刻骨噬心的仇恨,却依然会在危急时刻,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因恨成绝、百年蛰伏。既登临鬼界之巅,定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代价。
这是天地至理,因果难违。
师青玄知道,血债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勾销。
那人深入骨髓的恨、灼穿心肺的痛,还有被命运戏弄的日日夜夜——岂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罪魁祸首,一句轻飘飘“对不起”就能抹平?
所欠之债,必须偿还。
“不。”
他哑着嗓子开口:“弟子……另有所求。”
云层翻涌,雷声闷响,似是天威震怒。
“讲。”
师青玄用染血的手肘撑起身体。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就刺得五脏六腑生疼。但他还是一寸寸挺直了脊背,像当年在神武殿受封时那样端正跪好。
“求天道——”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雪地上,“渡贺玄百年积恨,赎兄长……逆天之罪!”
轰隆——!!!
雷鸣炸响,震得大地轻颤。
天道的声音如同九天寒冰,带着无上的威压与质疑。
“凭何?”
师青玄在雷霆余威中艰难地直着起身体,再次将额头重重叩下!
“天道在上——”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坚定得像是能穿透天地,“弟子师青玄,今立‘九炼之誓’——”
风雪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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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赶到时,漫天金光正化作点点星芒消散。雪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跪坐在一片狼藉中,低垂着头看不出生息。
他惶惶伸手去探那人鼻息,缠绕在指缝中的青铜铃发出“叮铃”的响声。
“……”
铃声似乎惊动了眼前人,他缓缓睁开眼,却没力气抬头。
贺玄踉跄着跪了下去,死死盯着师青玄低垂的发顶。他清晰的感知到属于自己的鬼气正在绞杀他的身体,几乎要将这人撕拉扯碎。
这个认知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得贺玄喉间涌上腥甜。
他想将那致命的鬼气强行收回,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师青玄肩膀,就听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对方的喉咙里溢出。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猛地弓起,仿佛正被千刀万刃同时剐过!
贺玄的手僵在半空,再不敢落下半分。
“为什么不飞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战栗着从齿缝里挤出:“你……你和天道交换了什么?”
师青玄的嘴角动了动。他试着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只牵出了破碎的弧度。鲜血从唇齿间漫溢而出,覆盖上雪地里的大片血污。
“用‘九炼之誓’,”他声音轻飘,染血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虚无的念想:“换你……消气……”
“贺玄……明兄……我强占的命格,你不屑收回。那我剩下的……这点气运……你拿去吧。”
意识在迅速抽离,连带着他竭力维持的清醒:“往后……每一世……的……都赔……给……你……”到最后,那语气里竟不合时宜的渗出一丝昔日在仙京时,偏爱缠着地师大人胡闹时的讨好调子。
“你——”贺玄张了张口,想斥责、想怒骂,最终只挤出一个单薄的字眼。他抬手想要去捧住那人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听使唤——青铜铃跟着发出破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刺耳。那一刻,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能滴出血的猩红,狰狞可怖的模样宛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但师青玄已经看不见这些,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早已失焦,只剩一片空茫的黑。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师青玄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向前栽在了贺玄的身上。沾着血污的额头贴着贺玄的心口,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祈求最后的宽恕。
“拿去吧……”声音渐渐低弱,气若游丝里却始终带着不肯瞑目的执拗,“求你……”
贺玄悬在他身侧的双手终于慢慢收拢,仿佛要将对方揉碎。所有的恨意、不甘、挣扎,最终都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好,我收!你看……我在收!”
青铜铃发出凄厉的嗡鸣,像是某种痛彻心扉的哀泣。师青玄溃散如风的气运开始化作青色光点,一缕缕飘向那枚鎏金铃铛。每一缕光点离体,他绷紧的肩线就松弛一分,仿佛终于被允许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明兄啊……对不起……”
“我想要哥哥……”
“我恨你……”
青铜铃骤然寂静,风雪吞没了呢喃。在“恨你”的余音中,贺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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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在上,弟子师青玄,今立‘九炼之誓’——
以血肉为柴,燃业火焚身;
以神魂为引,受天诛之罚。
九炼不休,直至罪业成灰、因果尽偿!
愿以此身灰烬,偿贺玄血债之重,赎兄长逆天之罪。
——此誓,天地共鉴,永劫不悔。”
天道,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