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铜炉山脚下,层峦叠嶂的密林如同蛰伏的巨兽。贺玄孤身立于这片山林中,掌心紧攥着一枚沉寂的铃铛。
铃铛通体鎏金、内蕴玄煞,本该咒文熠熠铃身此时却黯淡无光,仿佛生气都随着那人的魂魄一同消逝了。
贺玄的眼底翻涌起戾气——它不肯响。
这枚铃铛本该在感知到师青玄的转世后,第一时间就震颤着飞向主人。可如今,它静默如同死物,毫无反应。
贺玄的嗓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什么不响,连你也不要他了?!”
铜炉山的阴风呜咽,无人应答。
两百年前,贺玄亲手将师无渡的魂魄拘于这枚九狱镇魂铃内,又以秘法将其与师青玄的魂魄结下不灭契约。从此,无论师青玄转世何方,无论轮回几载,这铃铛都会循着灵魂的牵引,去到他的手中。
他要的哥哥,他还给他了。
而贺玄,每一世都会循着铃声的指引,一次又一次与他相遇。
可如今……铃音沉寂,师青玄的魂魄仿佛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都不再接纳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恐慌攫住了贺玄的心脏。
铜炉山脚,雾气缭绕。
贺玄裹着一身戾气踏入君吾的居所时,正撞见一场荒诞的牌局——国师梅念卿盘腿坐在矮几前,面前摊着一副花花绿绿的纸牌。他边上坐着两个纸壳人,脸上都贴着长短不一的纸条。纸人没有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自己的牌。
君吾则斜倚在软榻上,指尖随意捻着几张牌,眸色沉静地看着梅念卿抓耳挠腮,时不时还唉声叹气。
“嘶……这牌……唉!”梅念卿捏着一张牌犹豫不决,看看自己糟糕的牌面,又看看边上两个沉默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纸人搭档,最后忍不住抬头,带着点委屈地看向君吾,“殿下!你看看它们俩!再看看咱俩!这搭档当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它们配合得多好,一个眼神……哦不,它们连眼神都没有,就知道该打什么!你再看看你……”
君吾很是无奈:“国师,牌技不精,勿要迁怒。”
“这怎么能是迁怒呢!”梅念卿来了劲,仗着他的殿下近来脾气格外好,胆子也肥了几分,“分明是搭档问题!上局跟你打牌,你出的那张‘三’差点把我坑死!它们俩呢?一个出‘炸’,一个立马跟上‘对王’,多默契!你什么时候能跟它们学学?”他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了指那两个纸人。
其中一个脸上纸条稍多的纸人,似乎“听”懂了梅念卿在夸它们,微微晃了晃纸片身子,仿佛无声的挑衅。
梅念卿更气了,对着纸人哼了一声,又瞪了君吾一眼,最终还是认命地咬牙打出了一张牌。
结果毫无悬念。一个纸人立刻默契地打出了压制牌,另一个纸人则迅速甩出几张牌,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一局。
“哎呀!又输了!”梅念卿懊恼地一拍大腿,认命地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条,一边往自己额头上贴,一边还不忘继续嘟囔,“看看,看看!这就是差距!殿下,咱俩下次能不能也培养点默契?别老是我一个人冲锋陷阵,你在后面悠悠看戏……”他贴好纸条,整个人都蔫儿了几分,就差没把“嫌弃搭档”写在脸上了。
“……”
贺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冷冷开口:“打扰了。”
君吾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将手中残余的纸牌往软榻上轻轻一扣:“稀客。”
梅念卿见状挥了挥手,两个纸人立刻飘到一旁站好。他顶着脑门上的纸条,饶有兴致地打量贺玄:“这位鬼王大人一身煞气,谁又惹着你了?”
贺玄开门见山,直接将那枚死寂的青铜铃铛掷在牌桌中央:“师青玄的转世,找不到了。”
原本静立一旁的纸人立刻被铃铛吸引,好奇地“探”过纸脑袋。君吾眸光微动,拾起铃铛端详片刻,仿佛感知到了铃内那被温养了数百年的熟悉魂息,神色变得极为复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深。
半晌,他道:“尚在轮回中,只是不在此界了。”
贺玄眼睫微颤:“什么意思?”
“六界之外,尚有三千小世界。”君吾语气沉缓,“他的魂魄,或许被异世法则牵引,坠入彼方了。”
梅念卿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凑过来仔细看着铃铛:“哎呀呀,异世牵引?那可比大海捞针还难千倍万倍……”他探出指尖去戳那铃铛,试图感知得更清楚些。
君吾不动声色的截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将人往身后一带,同时将那枚承载着太多恩怨与执念的铃铛抛回贺玄掌心。
贺玄紧紧握住那冰冷的器物,声音低沉而紧绷:“如何过去?”
君吾与梅念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从书架上凌空招来一卷古旧竹简:“剥离神魂,强行破界——不过异世法则对外来者排斥至极,你的力量会被压制到极限,甚至……”他顿了顿,语气少有的凝重,“被彼方天地法则视为‘异物’,直接抹杀,永无归途。”
贺玄冷笑一声:“无所谓。”
梅念卿眨了眨眼,忍不住开口说教:“年轻人怎么这么执着?恨到这种地步?”
贺玄没有回答,抓过竹简后朝着两人执了一礼,转瞬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雾气中。
身后,梅念卿顺势靠在君吾肩上,小声嘀咕:“我看不像是恨,倒像是……”
君吾看着他额前那张碍眼的纸条,手指勾起梅念卿的下巴,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少说两句。”
看破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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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