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贺玄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年,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
他蹲在跨江大桥的钢索上,脚下是浑浊的江水。雨丝斜着穿过他的身体——这具用法力凝聚的分身已经快撑不住了,正在被现世的规则一点点消磨。
三年前他还能维持青年的外貌,如今却只剩孩童的躯壳。
贺玄低头看着自己缩水的手掌。原本修长的手指现在圆润短小,手背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小肉窝,捏诀结印时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在比划“耶”的手势。他试着凝聚法力,掌心只冒出几缕稀薄的黑气,还没成形就被风雨打散。
贺玄盯着这双小手,无奈地撑住额头。实在不愿想象,若是被另一位绝境鬼王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会被嘲笑成何等模样。
最初三年,他试过最笨的方法:沿着每一条水系寻找。江河湖海,溪流井泉,甚至玻璃幕墙上滑落的雨痕。黑水沉舟对水的感知近乎本能,只要师青玄的魂魄曾接触过水域,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第四年,他潜入警局档案室,用鬼力引着值班人员调阅所有“师青玄”的户籍资料。屏幕冷光映着他沉寂的脸庞,成千上万张陌生面孔流水般掠过。
没有,还是没有。
第五年,贺玄的法力开始不稳定,时常会退回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他蹲在临水公园的海棠树下,用苍白的手指在泥地上画着追踪符。雨水将符咒晕染开来,墨色的线条在水中扭曲变形,像极了黑水鬼域里破碎的结界。
他忽然意识到,某种现世规则在阻碍他的感知,所有线索都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
第六年,贺玄彻底变成了孩童模样。他隐于桥洞的阴影里,打量自己苍白的小手。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方天地对他的排斥日益加剧——每当他大量动用鬼力之后,身体就会缩得更小一些,如同现世规则对他越界的惩罚。
第七年,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
贺玄蹲在钢索上啃便利店的饭团。鬼本不需要进食,但这个世界的东西……确实美味。风雨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却丝毫不影响他享用美食。这是他在现世摸索出的生存方式——将身体虚化到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就能最大限度减少世界规则的排斥。
“今天日特供是咸蛋黄肉松……”他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米粒软硬适中,蛋黄的咸香混着肉松的微甜在舌尖化开,“这才叫食物。”
想到另一位绝境鬼王至今还在虔诚地享用太子殿下亲手烹制的“佳肴”,贺玄觉得,自己这副孩童模样,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轻嗤一声,想起某次去鬼市,恰巧撞见花城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块色泽诡异的糕点,还对着太子殿下笑得温柔又真挚。那副甘之如饴的模样,倒让他对“绝境鬼王”四个字有了新的认知。
贺玄又咬了一口饭团,心想:这才叫鬼生。至少他不用为了哄谁高兴,硬着头皮吃些奇怪的东西。
“哗啦——”
身下钢索突然剧烈晃动。
贺玄垂首,感应到江水中邪祟异常的躁动。他面不改色的打算避开,这具孩童的躯壳将他磅礴的鬼力死死禁锢在稚嫩的经脉里,每一次调动都如同被狠狠撕扯。更何况……他还有个鲑鱼子饭团没尝。
“叮铃——”
一缕熟悉到灵魂为之震颤的铃音,穿透重重雨幕。
贺玄手一抖,剩下的半个饭团直坠江中。几世轮回,他从未错辨过这枚铃铛的声响。
“该死!”
身体已先于理智行动。孩童身影自高空疾坠而下,他在半空中掐了个诀,踏着浪头冲向钟楼——却因身形缩水,第一跃便差了半尺,整个人狼狈地挂在消防梯上晃荡,像只被雨淋透的猫崽。
“……”
贺玄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小短腿,一瞬间生出几分自弃。
然而下一秒,钟楼里传来的惊呼声让他他猝然抬头——
那个声音,他在这个世界,已寻觅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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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
当眩晕感消退后,师青玄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自家玄关:左脚卡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怀中还紧紧箍着个冰凉的小孩。
“我去!”他揉着撞红的额头,满脸震惊,“任意门成真了?!”随即又龇牙咧嘴地去揉膝盖,“传送技术给五星,就是着陆服务……有待提升啊。”
怀里的男孩虚弱地掀开眼皮,苍白的嘴唇紧抿,没搭理他。师青玄再次低头打量——顶多六七岁的个头,精致的小脸上凝着远超年龄的冷峻,活像被强行塞进儿童壳子里的千年老怪。
“等等等等!”师青玄一骨碌爬起来,满脸后怕:“刚才那些会动的黑丝是什么?天花板上怎么会突然喷出黏糊糊的东西?追着我们跑的玩意是什么?还有那些汽车玻璃都炸了,能不能走保险啊?卧槽!建国以后不准成精,刚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