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偏僻荒凉的宫殿,野草肆意生长,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毫无人气。
北海昭驻足凝视,目光深深,良久后,抬脚走了进去。
一个幼童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干涸的血迹,不知躺了多久。
北海心念一动,身形已然出现在幼童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色莫名。
幼童很瘦,皮包骨头,小脸惨白,胸膛不见起伏。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树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声。
突然间。
幼童睁开了眼睛,黑黝黝的瞳孔占据了大半个眼球,冲着北海昭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他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进屋子。
一个年轻丫鬟走进来,看到地上的血渍,面色一变。
“公子!” 丫鬟着急忙慌地跑进屋子,又急色匆匆地跑出去,面容里夹杂着恐慌、惧怕。
这是三岁时候的他,也是暴君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八岁之前,没有人和他说话,所有人都无视他,他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般,困在一方天地里。
夜深人静时,暴君会在他耳边呢喃:“你怎么还不去死。”
“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就在想:死亡究竟是什么呢?他活着就是去死的吗?
——不,别人都没死,他为什么要死。
丫鬟每天都会过来看他,给他带些吃食,偶尔会带些小玩具,还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很不喜欢。
他会偷偷冷宫跑出去,然后鼻青脸肿地跑回来,最严重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每每这个时候,丫鬟都会哭哭啼啼地给他上药,这让他很烦,实在是太聒噪了。
可笑的是,这个时候暴君又出来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打回去啊。”
“刚才我出手的动作记住了吗?以后就这么做,要干脆利落,一招毙命。”
画面一转。
这是他八岁那年,初遇武安侯,那个礼法上称之为舅父的一幕。
——“小杂种,舅父的书不小心掉了,快帮舅父捡起来。”
披着《尚书》皮,实为秘戏图。
武安侯猖狂大笑,眼神里透着几分淫邪。
然而他吐了。
暴君就在嘲弄:“恶心?那就杀了他。只有没用的人才会弯下腰。”
画面又是一变。
冷漠的北海王,高高在上的北海王后,还有他那些短命的弟弟们。
接着就是无止尽的暗杀、追杀,他被衷仆带走逃离了北海国,无数个冷冰冰的夜晚,鲜血与汗水交织。
自始至终,北海昭静静看着,眼中无悲无喜,内心无一丝波澜。
反正这些人日后都会死,他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直到那一天。
愚蠢的仆人为了摆脱北海王后的追杀,主动撞上大马。
他遇见了一人。
——“既是孤的马车撞了你的父亲,你就入太子府吧。”
北海昭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倏地转头。
那人沐浴着阳光从喧嚣的人群中缓缓走来,诞姿既丰,世胄有纪。
他看到自己很大力地咬了那人的胳膊。
——北海昭不禁洒然。
书房里,那人挡在自己身前,那根粗壮的藤条就要落在那人身上。
——北海昭心头一紧。
将军府,眼见那柄冰冷刺骨的匕首就要刺进那人心口。
——北海昭瞳孔一缩,一步上前想握住刀身,却是直接穿透了过去。
军营中,那人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林子里打猎,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加餐,跟喂猪一样。
叫他昭弟时,眼中的恶趣味。
还有各种有趣的小玩意,智趣的玩具。他还记得那人玩游戏输了,还骗他天上有只牛在飞,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棋子挪动一格。那人以为自己没发觉,可他从小就是过目不忘。
——北海昭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还有那件锃新的甲胄,都被他好好收藏着。
至于那人原本想送的人,他眸中寒光一闪。
当时第二天一早他被林有德派去各地剿匪,离开了军营,没能确认他死没死。
想到这里,他蹙眉。一定要找个机会回去确认下,敢觊觎那人的人,必须死。
这两年的剿匪生涯,那人时不时地从后方派人送温暖。
送温暖这个词也是那人说的,他觉得很贴切。
小到一个竹枕、驱蚊香囊,大到一床丝衾、寝衣。
还有腊八节时,那晚热腾腾的腊八粥,很甜,很香。
也真的很温暖。
北海昭微笑着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无声道:阿晚哥。
那人总是见缝插针地逗他,拐着弯的引导他,让他喊哥哥,
可他偏不!
睡不着了。
北海昭索性从床上起来,身上就着一件薄薄的寝衣,站在敞开的窗前,冬夜的风凉飕飕的往里灌,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只一眼,他看到了树下的那人。
那人在树下冲他勾了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