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樟跪了下去,他低头声音中带着哽咽说:“母亲不要这样说,在最为关键的时期抛下母亲独自离开,是儿子不孝。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待回家后,儿子定向母亲请罪。”
萧夫人擦了眼角的泪,将人扶起来:“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她熟悉儿子的性格,这样的母子温情的场面出现在谁家都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家。
赵楚樟抬头看着上母亲了然没有责怪神情的脸,他有些艰难的开口:“母亲可知沈姑娘在什么地方?您进宫后,她就被太后的人带进宫,现在我找不到她在什么地方了……”
这才是自己的儿子,他们赵家都是情种,只是有些人想鱼和熊掌兼得,都这个时候了,他的心里还惦念着那位沈画师。萧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清楚,我一直都被关在这里。但那位画师是太后手中最后的筹码,想来是在太后的身边吧。”
她抬眼看向儿子骤然紧绷的神情,又温声补了句:“你也不用着急,那位姑娘胆大心细,也许已经逃出了太后的魔爪,左右都在宫中,你让手下的士兵老实一点。”
赵楚樟听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母亲的话语中并无贬低之意,他不知道母亲为何会有如此转变,值得重重点头:“儿子明白。母亲在此等我,我派两个最可靠的亲兵守在门外,待我找到沈姑娘,立刻回来接您出宫。”
萧夫人点点头,伸手理了理他盔甲上歪斜的肩甲:“去吧,娘在这里等着。”赵楚樟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快步走出,盔甲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维周带兵抓住一些四散奔逃的内侍宫女,还在宫中各处搜到躲起来的宫人。这中间并没有沈昭先的身影,太后那里已经派兵围了起来,手下人来报说宫中就只有太后和一位内官,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妹妹被带进来好几天了,想到找到沈昭先就只能从这些内侍宫女的口中撬出来。他手中的剑架在一名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内侍的脖子上,语气冰冷地问:“我问,你答。”内侍那里敢不配合,被吓得连连点头称是。
“太后请进宫的那位沈画师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内侍露出绝望的神色,他摇头奋力证明自己的身份,“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大人!小人不在太后宫中当差,太后请去的人自然都在太后宫中……”
沈维周眉峰紧蹙,手中长剑微微下压,冰凉的剑锋瞬间蹭破内侍颈间的皮肤,一丝血珠渗了出来。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小的真的没撒谎!真的不知道那位画师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今早太后也没有找到人,想来应该是躲起来了。”
沈维周瞳孔骤缩,躲起来确实是妹妹会做出来的事。只是皇宫这么大,她会都在什么地方?
太子来到皇宫时,整个皇宫的混乱已经结束。他打算去见见自己的祖母,毕竟进宫的那些将军大臣没有一个人去见太后的,他们只是命人好吃好喝地对待这位曾经对朝廷有功的人。
而太子也听说了赵楚樟和沈维周进宫后除了维持皇宫的秩序外,他们还到处找人,现在竟然连自己也不来见。想来是那位沈画师还没有找到,他们这样做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是自己拦着他们救人的。
是以对下面的人这样的举报,他也只是摆摆手,不在乎地说:“随他们去找吧,让萧渊为他们加派人手,帮他们找一找。”
那人很意外太子会这样说,太子这番态度也说明支持那两人这样做。他便是在想说什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了,那两位是扳倒昌王的重要力量。他只得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太子理了理锦袍的下摆,抬步朝着太后寝宫方向走去。昏黄的光线下,地砖上还留着几处未完全擦拭干净的暗痕,空气中还带着隐约的血腥气。走到寝宫门前,守殿的老嬷嬷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子殿下,太后就在宫中……”
太子颔首示意她起身,推门而入时,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太后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茶盏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你来了。”
太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鬓边新添的白发,轻声道:“孙儿来看看皇祖母。宫里的事已经安定,祖母现在可以安心养老了。”太后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养老?竟然要我在宫中养老?”
太子毫不在意地端起刚刚太后一直在看的茶盏,不在意身边之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喝了一口冷声道:“是祖母误会了,祖母因为父亲去世伤心欲绝,又因为自己的过分宠溺致使昌王逼宫谋反,所以自觉有愧要去皇陵为百姓祈福,为自己的做法赎罪。”
太后冷脸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子,冷声问:“你这么做就不怕我杀回来?”
太子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将空茶盏搁在案几上,“皇祖母说笑了,孙儿只是遵您‘自愿’的意愿行事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太后苍白的脸,“况且您觉得,我会给您翻身的机会吗?”
太后听后放声大笑,仿佛这场斗争自己未曾失败一样,她一边笑着手指还指着太子,就像普通人家中被孙辈逗笑的祖母一样,“真不愧是我的孙子,你父亲立你为太子,真没小看你。”
太子也跟着太后笑着,等笑累了才问:“那祖母,你请进宫的那位沈画师在什么地方啊?事到如今,总有给大家留一个好印象不是?”
太后双手一摊,毫不在意地说:“哀家不知道,许也是她自己躲起来了,也许死在了乱军之中,你们翻翻尸体吧!”
“祖母真是的,一点好印象都不想给我留啊。”说着脸上的虚以为蛇笑意消失,站起身来看着太后淡然道:“明日父皇的死讯就会被人知道,祖母就那个时候去皇陵为百姓祈福,为自己赎罪吧!”
沈维周在外面依旧在找沈昭先,整个皇宫差不多翻了一半,另一半是赵楚樟在翻找。可是还没有找到沈昭先,她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他根本就不敢深思,因为他怕那堆尸体中有她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走水啦”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顺着声音看过去,冲天的火光正从太后宫殿的方向窜起,浓烟卷着火星子直往上冒,染红了半边夜空。
沈维周的心猛地一沉,太子殿下说要去见太后!太后的宫殿着火,太子现在如何呢?想到这里,他拔腿就往火光处奔,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也顾不上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太后的宫殿外,太子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念着太后的“好”。毕竟刚刚她有机会将自己一块烧死在里面。
沈维周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太子身边,喘着气扶住殿外的廊柱,声音发颤:“殿下,您……您没事吧?太后她……”太子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那片吞噬琉璃瓦的火海,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令下去,不必救火了。”周围的侍卫和宫人闻言俱是一怔,却没人敢多言半句。
恰好赵楚樟也赶到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冲天的火光。里面的人也是他的祖母,虽没感受过那种祖孙之间的亲情,但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还是会难过。
一个被人带过来要他伺候太后的小内侍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被吓傻了。他记得太后和她身边的内官还在里面,这场火就这样烧起来,他们两个……
小内侍忽然想到太后好像将一名画师关在偏殿,他惊慌地问:“太后宫中的偏殿你们查了吗?里面还关着一位姑娘……”
所以沈昭先还在太后的偏殿躲着……
赵楚樟和沈维周来不及多想,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只是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两人停住了脚步。而赵楚樟似乎还想仗着自己的好身手冲进去,
萧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赵楚樟!你疯了?偏殿的房梁都快塌了,进去就是自寻死路!”赵楚樟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活生生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
同样的那边的沈维周也有人紧紧抱住他的腰,拼死不让他踏进火海一步。
两人拉扯间,太子的目光终于扫了过来。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交错,沉默几秒后,突然对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带水龙去救火!动作快!”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刻扛着水龙朝偏殿方向冲去。
而赵楚樟还不死心,他还想进去,甚至在求太子和萧渊:“求你们让我进去!她还在里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胳膊被萧渊死死攥着,却仍在拼命挣扎,手因为悲伤过度而颤抖,“哪怕让我靠近一点也好,我能找到她的……”
太子的脸色沉得像铁,却没有再呵斥,只是盯着偏殿西侧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已经找人救火了,你……”
萧渊也跟着急声劝道:“楚樟,你醒醒!现在进去就是送死,难道要让里面的人没救出来,你也搭进去吗?!”
赵楚樟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却还是不甘心地望着那片熊熊烈焰,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求求你们,就让我进去吧。”
几人争执间,被浇了火油的宫殿塌了,烟尘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赵楚樟的喊声被呛在喉咙里,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前扑,萧渊和两名侍卫合力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不远处的沈维周也红了眼,抱着他腰的侍从被他挣得一个趔趄,若不是旁边有人及时扶住,险些让他冲出去。
太子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听着赵楚脏和沈维周的声音顿时觉得头痛,太后在死前还给自己出难题。
火势依旧很大,水龙的水浇在大火上,没有一点效果。
赵楚樟绝望地僵在原地,随即像是脱力般松了手,整个人倒在地上,无助地流泪,眼睁睁地看着宫殿变成废墟的样子。
沈维周还在挣扎,如果妹妹真的死在里面,他真的愧对父母。因为复仇他同意了妹妹来开封,因为复仇他同意了妹妹参与到对抗昌王的行动中,因为复仇他同意了妹妹留在开封……
沈维周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侍从的手臂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放开我!昭昭还在里面!我要救她!”
抱着他的侍从却死死不肯松手,哽咽道:“大人!您醒醒!那宫殿已经塌了大半,连水龙都泼不灭的火,您进去……您进去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啊!”
沈维周的挣扎骤然停顿,随即更猛烈地扭动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是猩红的绝望:“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泣血般的呢喃,身体却依旧在徒劳地反抗,直到力气耗尽,整个人瘫软在侍从怀里,泪水混着尘土糊满了脸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发出无声的悲鸣。
“你们不是以为我还在里面吧?”
一道女声从后面穿来过来,因为火势的原因不少人聚过来帮忙,因为太子的侍卫也以为出现在身后的人是来帮忙救火的。
沈维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猛地转过身。少女穿着宫女的衣服,脸上和身上都是尘土,脸上虽有疲惫却带着明亮的笑意,正是他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妹妹。
“昭昭……”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泪汹涌而出,挣脱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沈昭先被勒得轻咳两声,却还是拍着他的背轻声笑:“哥,我没事。我趁着宫变没人注意就溜了出来,然后就在那两个小宫女的帮助下,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只得用衣袖为兄长擦眼泪,“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饿。”
而赵楚樟听到那熟悉的女声时,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穿着宫女服的少女身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哽咽,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回神,不顾什么男女有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沈昭先冲去,途中几次险些摔倒。
他站在她面前时,却不敢立刻伸手触碰,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直到看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嫌弃,这才发觉眼前的人就是沈昭先。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比沈维周还要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反复呢喃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滴在她的脖颈间,烫得她微微一颤。
被赵楚樟在众目睽睽之下拥入怀中,让沈昭先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烫,毕竟周围还围着不少侍卫和侍从,而且她能感受到兄长似乎想要杀人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软乎乎的:“大人,你快松开些,勒得我喘不上气啦。”
她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抑制不住的颤抖,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让所有人都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而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人,此刻如此脆弱,她又怎么忍心推开呢?
他的泪水浸透了她的衣领,带着滚烫的温度,她轻轻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轻声安慰:“我真的好好的,你看,连伤都没有。”周围的人见状,都识趣地别过脸去,不忍打扰这失而复得的瞬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自责,“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沈昭先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我没事,大人,让你担心了。”听到她的回应,赵楚樟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