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春柳则是一天到晚就躲在小厨房中,做着被人鄙夷的烧火丫头。她一个人低着头走,总是沉默寡言,那些大宫女看到她只觉得她晦气。因为她也同样是被排挤的。
茉香同春柳不一样,春柳和茉香同样是在偏殿干活的,但春柳是在房中照顾自己。而茉香则一开始就是在偏殿中干活的。因为偏殿中关着沈昭先,房中又有春柳在照顾,是以茉香就被分配其他地方做事。
然而还没干上两天,宫中就闹出昌王那一档子事,整个宫中都在加强巡防戒严。是以茉香就无人管了,因为没人管的茉香回到了偏殿,然后就遇到了沈昭先。这位沈姑娘待人亲和,也没有什么架子,甚至还主动讲故事,茉香忽然觉得一直在偏殿很不错。
可此刻,这两个平日里在宫中如同影子般不起眼的小宫女,却都被沈昭先口中的故事牢牢抓住了心神。茉香托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水都不喝一口,生怕错过故事里的任何一个细节;春柳则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原本总是低垂的眼帘此刻抬得高高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昭先身上,平日里的沉默仿佛被故事里的波澜给冲散了些许。
沈昭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给她们讲着自己创作出来的故事,这也算是给自己在宫中无聊的生活添上一丝慰藉。
皇宫中紧张的氛围一天胜过一天,三个人在偏殿中也渐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铁甲碰撞声与侍卫急促的脚步声。有时讲到一半,春柳会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殿门,直到确认只是巡逻经过才松口气。茉香则会小声问沈昭先,“外面会不会出事呀?”
沈昭先心说自己是被软禁在偏殿的,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但嘴上还是说着,“没关系这里是太后的寝殿,只要外面还没有打进来,我们就非常安全。”
为了安抚这两个人,沈昭先就会继续讲未完的故事,让三人暂时忘了外面的风声鹤唳。偏殿的窗户被厚厚的布帘掩着,只漏进些许昏黄的光,烛火摇曳间,三个身影凑在一起,仿佛这小小的殿宇是乱世中的一方孤岛,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都隔绝在外。
在偏殿过了两天,茉香也知道了沈昭先在这里的原因了。她本就是这个偏殿的人,对外界很熟悉,就算那些大宫女对她是看不上眼的,但念在大家同在太后眼皮下伺候一场的份上,她们还是会将沈昭先的事情讲给她听。
太后对沈姑娘就是拉拢不成转而软禁吗?太后这几日应该是被昌王气到昏头,忘记了沈姑娘还在吧。这样想来这位姑娘是比自己还要惨的,茉香也祈祷太后最好是忘记沈姑娘还在偏殿。而且最近这几天太后的脾气很大,根本就不会有人主动去到太后面前说起偏殿中还有沈昭先。
茉香偷偷把自己藏了好几天的桂花糕往沈昭先手里塞,小声道:“沈姑娘,您别太担心,说不定外面的人很快就会来救您的。”
春柳也在一旁点头,虽没说话,却把刚温好的茶水推到沈昭先面前。沈昭先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望望两个小宫女真诚的眼睛,心里一暖,原本因为软禁而沉郁的情绪散了些,她轻轻笑了笑:“谢谢你们,有你们陪着,我觉得还好。”
茉香现在才明白沈昭先面对的情况可能远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她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沈昭先说:“姑娘,你最好不要轻易出门,太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有放过。”
这是什么意思?沈昭先转头看向十分紧张的姑娘,忽然间有些慌张,“怎么回事?是前恩平郡王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恩平郡王,是陛下。”即便是在只有三人存在的偏殿,茉香也十分紧张,她压低声音,向四周看去而后才对她说道:“陛下之前昏倒很快就醒了,太医说陛下身体就是老毛病问题不大,结果太后喂给陛下喝药后,陛下就昏迷了。”
“太医说,陛下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药昏迷。”茉香此时的脸上才露出后怕的神情,她吞了口口水,全身都在发抖,“然后太后就下令杀了那位太医……”
沈昭先只觉得头皮发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她喃喃自语,“太后她……她怎么敢?那可是皇帝啊!”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这皇家的亲情到底还是淡漠的。
茉香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您小声些!现在宫里到处都是太后的耳目,稍有不慎咱们都得掉脑袋!”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有谁?”沈昭先反手握住茉香扶住自己的手,这种事太后怎么可能放任大家知道?她一定会灭口的!
“当天在殿中的人有很多,她们都还在……”茉香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了,太后既然还留着知情者,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也被太后所……
“你最近还是不要出去了,留在这里吧。”春柳听出来了言外之意,留着知情者在,是太后的一种计谋,若这些人乖乖做事太后自然会留这些人一命,而大家为了活命,也会拼尽全力为太后做事,不计任何回报。
但,若生出别的心思,太后杀一个内侍宫女还需要理由吗?不需要的……
窗外的铁甲碰撞声隐约传来,殿外侍卫的脚步声也急促了几分,但偏殿里的烛火却依旧摇曳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明明快要到盛夏了,三个人却都觉得室内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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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城外的禁军、河北西路军与京西南路军同时对崇明门、宜秋门以及梁门发起攻击。同时城内还有一波一直潜藏在各处民居的人马,从内部对梁门以及宜秋门发起攻击。
城内潜伏的人马皆是乔装多日的死士,此刻纷纷掀翻民居的石板,取出藏于地下的刀枪剑戟,朝着梁门与宜秋门的内侧守军猛扑而去。他们动作迅猛,出其不意,但太后自然不会让太子的兵马进到开封,是以城门处的守军比以往更多。
梁门处,城外的京西南路军正用撞车撞击城门,而城内死士则奋力砍杀城门后的守军,试图打开门闩,但他们受制于城门处的第一道防线。
为首的死士头目左臂已被长戈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却丝毫未停手,挥刀劈向守门禁军的咽喉:“快开闩!城外的兄弟们撑不住了!”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城楼上射来,正中他的后心,他闷哼一声,重重栽倒了下去。
其余死士见此,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红了眼,嘶吼着扑向更多的守军,刀刃碰撞声、惨叫声、撞车撞击城门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震得梁门的墙砖簌簌掉落。
另一边的宜秋门,情况更为棘手。城外的河北西路军虽攻势猛烈,却被城墙上密集的滚木礌石压得抬不起头,而城内的死士刚冲出民居,便遭遇了守军,不少人尚未靠近城门,便被斩杀。有几名死士试图攀爬上城墙配合城外,却被城楼上的弓箭手一一射落,尸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坠下,砸在混乱的人群中。
城门内侧的守军统领擦拭着脸上溅到的血污,厉声喝道:“死守城门!太子谋反,谋害陛下,我等自当死守城门!”守军们闻言,士气大振,手中的刀枪握得更紧,与死士们展开了更惨烈的近身搏杀。
此刻的开封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西侧的城门进行着血与火的较量。
死士们点燃了城门旁的辎重营,烈焰吞噬着帐篷与兵器,守军阵脚大乱。崇明门虽无内应,但禁军的投石机不断将巨石砸向城楼,城楼的垛口已被砸塌数处,守军伤亡惨重,只能勉强支撑。整个开封城的西南面,瞬间陷入了战火纷飞的混乱之中,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城门破裂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
皇城内,太后坐在皇帝的对面,看着床上呼吸逐渐放慢的儿子,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她一辈子的谋划不过是为了登上皇位,而今儿子死了,孙子却在城外阻止自己,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真是养虎为患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毒,“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岂能让你这黄毛小子坏了大事?”
太后转头看向,殿角阴影中跟了自己很多年的亲信内侍说:“去,传我的密令,让分开一对精锐,从皇城西角门绕出,偷袭太子的侧翼。”
内侍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后,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那是跟随多年才有的、对主子心思的了然,也藏着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但终究被绝对的忠诚压了下去。他缓缓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冷的金砖:“奴才这就去办,定不辱使命。”起身时,他的动作依旧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在殿角的阴影里存在过一般。
太后的身影被刚刚升起的太阳拉的老长,她看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皇帝,语气中带着狠厉,“你若泉下有知,便看着吧,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城外,太子立于帅旗之下,他看着崇明门方向塌落的垛口,手中长枪重重杵在地上,朗声道:“诸位将士!太后弑君乱政,今日我们便是为陛下、为天下苍生而战,破城之日,凡参与谋逆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滚鞍下马:“殿下!城西角门有不明骑兵杀出,正袭我左翼!”
太子眼神一凛,向身后被人压住的赵楚樟和沈维周看去:“来得正好!属于你们两个的时机到了,现在就带兵迎战吧!”
赵楚樟与沈维周这两日过得并不好,甚至些疯癫。现在正式危急存亡之际,他们竟然想着要进城进宫救人。太子虽然能理解他们的感受,但出于对他们以及宫中那位沈画师的安全考虑,他让人看着这两人,生怕他们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他们就想跑出去。还好叫人在暗中看着他们,若不然,此刻就该为他们和沈昭先收尸了。若果真被他们混进去,就已太后那狠辣的性格,此刻他们三个就被太后杀了祭旗。只能到地下做一家人了。
赵楚樟与沈维周穿上盔甲奔赴战场,带着太子给的兵马直奔那队突然从城内杀出来的御林军精英。
赵楚樟手持长枪,枪尖寒芒闪烁,沈维周则腰悬佩剑,左手紧攥着太子亲授的令旗,两人眼中燃着同仇敌忾的火焰。
前锋骑兵已与对方短兵相接,金属碰撞的脆响撕裂午后的死寂。赵楚樟一马当先,长枪直刺敌将心口,对方仓促抬刀格挡,却被他腕力骤沉,枪尖穿透甲胄,鲜血喷涌溅上他的脸颊。沈维周在阵中调度,令弓箭手交替射击压制冲锋,吼声震彻云霄:“左翼包抄!断他们退路!”
士兵们被两人的气势感染,阵型凝成尖刀直插敌阵腹地。对方阵型渐乱。赵楚樟趁机砍倒敌军指挥旗,御林军顿时群龙无首,溃不成军,而后这些人皆被斩杀!
就在两人商议接下来要去何方支援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是我方吹响的号角,是胜利之声!赵楚樟与沈维周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振奋。
不多时,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兵疾驰而来,勒马跪地高声禀报:“报!宜秋门已被攻破!”
沈维周猛地攥紧手中令旗,想着只要进城攻破皇宫就能看到妹妹,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宜秋门既破,宫城腹地便再无屏障!传令下去,全军整队,随我等直奔承天门!”
赵楚樟也是同样的感情,沈昭先被太后抓紧皇宫,想来她也是想将她与母亲作为交换的筹码,长枪往地上一拄,震起满地尘土:“走!”
士兵们轰然应诺,疲惫的脸上焕发出新的光彩,纷纷拾起兵器,迅速归队。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号角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沿途可见散落的兵器与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却挡不住众人眼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