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衡闻言,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漾开促狭的笑意,“你们这是已经定好房子了?”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哇喔~,新房怎么样?”眼神揶揄地扫过沈昭先。
她给自己斟了杯茶,脸上那份纯粹的喜悦却怎么也掩不住,“就是一个小宅院,虽然破旧了些,但总归是……是自己的家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着总算有个落脚生根的地方,看着房子一日比一日好,比得了什么赏钱都高兴。”
餐馆里人声嘈杂,其他食客高谈阔论的声音混着杯盘碰撞的声响,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心有所属的踏实。谢秋衡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欣喜,那点惯常的调侃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了然和温和。
“恭喜呀!”谢秋衡很羡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在开封府安家,不过说实在的,开封的物价是真贵啊,但能看到沈昭先安定下来,她也跟着开心,“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去看看!”
“那是自然。”沈昭先原本还想请夏开琛,可她还在楚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
就在两人“推杯换盏”之时,从身后传来阵阵笑声,应该是从身后的包间中传出来的。路过的小二便解释说:“里面是刚刚考完的书生,正在小聚。”
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上去该是什么诗词,“……‘金榜题名须趁早,莫待无花空折枝!’哈哈,李兄好志气!”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吟诵道,紧接着是几声附和的笑闹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那扇虚掩的包厢门偶尔被进出送菜的小二推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里面几道青衫的身影,正举着酒杯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样子,让沈昭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谢秋衡循声看了一眼那热闹的包厢门,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视线重新落在沈昭先身上,眼神里又带上了那熟悉的促狭:“听听,金榜题名,少年得意呢。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狡黠,“比起某些人‘安家落户’的喜事,与心上人心印相通才更叫人欣喜才是吧?” 她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沈昭先的那点小心思。
被调侃的沈昭先虽然在那一瞬间涨红了脸,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谁、谁心印相通了?你可别乱说!”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脸颊的热度。
“李兄的才学我等自然有目共睹,不过还是要先恭喜李兄早日洞房花烛。达成人生中的两大喜!”
那包厢里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又一人朗声道:“洞房花烛固然可喜,然功名未就,何以为家?王兄此言差矣!当效仿范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才是正理!”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抱负。
“哈哈,李兄说得是!功名在手,何愁无良缘美眷?”另一人笑着附和,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和举杯相庆的喧哗。
谢秋衡忽然间少年老成地感叹道:“还真是少年意气啊,我三年前就见过这一幕,只希望三年后,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三年前这样说的那些人,一部分仕途不顺,还有一部分已经与某些人同流合污了。
想要在鱼龙混杂的官场保持初心,那可太难了。三年前那些带着少年意气一心要为百姓请命的人,不是被边缘化就是被清出开封。也不知道包间里面的那些人在三年后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见谢秋衡如此,沈昭先有些不懂,她眨眨眼,看向她问:“为何这么说?金榜题名,为国效力,不正是他们寒窗苦读所求吗?保持初心……难道很难?”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显然对谢秋衡话中隐含的沉重与世故并不完全理解。
谢秋衡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虚掩的包厢门,里面又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句意气风发的吟诵。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脸上惯有的促狭淡去几分,多了些沈昭先少见的认真。
“难,很难。”谢秋衡的声音放低了些,几乎要淹没在餐馆的嘈杂里,却清晰地传入沈昭先耳中,“开封城是个大染缸,名利场。刚进来时,谁不是满腔热血,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可站得高了,看得多了,诱惑也多了。同僚的排挤、上司的刁难、各方势力的拉拢……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规矩’和‘人情’。”
她顿了顿,看着沈昭先清澈的眼眸,最终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份定力和运气,能在漩涡里站稳脚跟,不迷失本心。三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东西面目全非。有些人是被逼着变了,有些人……是自己甘愿沉沦了。” 她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些转变,眼神有些复杂。
沈昭先听着,心头莫名地有些发紧。她想到兄长沈维周,他将来也是要走这条路的。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荡。“那……就没有人能一直坚持吗?”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秋衡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又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沈昭先的手背,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当然有!只是这样的人,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