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樟握着箸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冬笋,声音平稳无波:“应该是吧,开封居大不易,初来乍到,总是辛苦些。” 他巧妙地避开了“沈昭先”这个名字,也避开了任何可能引起母亲警觉的反应。
他不能表露,一丝一毫都不能。母亲的关切是真,但那背后不容置疑的掌控和门第之见,更是横亘在他与沈昭先之间一道冰冷的铁壁。在这团圆喜庆的夜里,他只觉得与母亲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那深渊里填满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萧夫人看着儿子现在的样子,心中冷笑。他是自己生下来的,也是被自己带大的,他怎么想的,瞒不过自己。但心中也清楚,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便再无回旋的余地。还未说破,事情就没有发生,她自然满意现在的情况。
一顿味同嚼蜡的饭终于结束,萧夫人带着侍从离去,留下满室的空旷。赵楚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漆黑夜空中骤然绽开的巨大烟花,绚丽的光芒映亮了他沉郁的眉眼。那光芒转瞬即逝,只留下更加浓重的黑暗。
自己离家后,母亲就是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况吗?确实很寂寞。
“张守信,沈家兄妹那边……” 赵楚樟的目光看着窗外零星的烟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加派人手,暗中看护。特别是沈姑娘,绝不能再让她有任何闪失。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昌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能再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哪怕她已决意远离。保护她,成了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必须履行的责任。
“是,大人放心。” 张守信肃然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那……夫人那边?”
窗外的烟花又起,爆裂声震耳欲聋,绚烂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久到张守信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才听到一声极轻的低语:“不必理会。”
沈昭先和兄长这个新年过得很开心,只要是周围的邻居时常回来送一些吃食,原因是,沈维周最近很闲,便免费教附近的孩子读书。一个即将科举的举人教孩子读书,家长们自然是开心的。
而且在年前,孩子回家是带着沈昭先画的钟馗像,那画像中钟馗很是庄严威风。
沈昭先含笑送走了又一拨前来拜年的邻居,手里捧着几块还带着温热的年糕。屋外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平静,只余炭火的暖意和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
“这邻里情谊,倒比预想的深厚。”沈维周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果壳点心,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远离了喧嚣算计,这市井间的淳朴温暖,确实令人心头宁静。
“是啊,”沈昭先将年糕放在桌上,望着窗外薄雪覆盖的屋檐和被灯笼映红的夜色。爆竹声零星响起,更显得此刻的宁静。
“只是……”她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墙角那幅新画的钟馗像上,威武的神祇手持宝剑,驱邪镇煞。看着那威严的神像,她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昌王……那才是真正的邪祟。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阴霾。兄长说得对,该好好过年。她转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兄长,晚上我们做点好吃的吧?刘妈妈备了好些菜呢。”
“好。”沈维周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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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官府正式上值了。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员侵害幼童案,也在此时进入到了尾声。早朝上,还没等官员们问完安,开封府与大理寺整理好的案卷卷宗被人抬了上来。
抬上来的卷宗厚厚的好几摞,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大殿内原本的寒暄问候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朝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几叠沉重的卷宗上,以及御座之上那位面色沉肃的帝王。
赵楚樟站在队列中,目光低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其中一道,阴冷而锐利,正来自昌王所在的位置。
赵楚樟代替开封府尹手持奏疏,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案情。随着一个个涉案官员的名字被清晰地念出,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大殿上的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经查实,永城侯及其党羽,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京畿衙门部分蠹吏,长期诱拐、囚禁、凌虐幼童,罪行罄竹难书,证据确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之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当“永城侯”这个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时,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极其隐晦的目光瞟向昌王的方向。永城侯府与昌王的牵连,在京城并非秘密。可昌王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那些目光和指摘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