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周站在几步开外,目光紧紧追随着刘仵作的动作。父亲遗骨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根线条都勾连着尘封的痛楚。
他强迫自己冷静,视线扫过刘仵作每一个细微的操作,心中既期盼又恐惧着那个答案。如果真的是霜见草……那便是铁证,那便是指向昌王的铁证!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自己如何撼动一个深得圣眷的亲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复杂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刘仵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清理,他凑近仔细观察,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极其谨慎地探入遗骸头骨深处。阳光照在银针上,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叔也忘记了擦拭眼泪,紧张地望着刘仵作。
“沈家小子,”刘仵作举起那根银针,只见针尖部分竟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幽蓝中泛着霜色的黯淡,“这……这残留的迹象,与你们带回的霜见草之毒很吻合。”
沈维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果然!果然是那歹毒至极的霜见草!父亲真的是被蓄意谋害!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看到这个场景的就只有王叔,他一直都以为沈长龄是因为在开封水土不服才去世的,没想到竟然是被人害的。怪不得沈家兄妹两人说什么都要去开封,原来是对父亲的死有所怀疑。
王叔的嘴唇哆嗦着,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长龄兄弟……他、他那么好的人……哪个天杀的……”后面的话被哽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那压抑的悲愤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维周盯着那根幽蓝泛霜的银针,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裂的痛楚,在最初的爆发边缘被一股更冷、更硬的力量死死摁住。他不能失控,尤其是在这里,在父亲的遗骨前
“刘叔,”沈维周的声音紧绷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此事……还请您务必守口如瓶。”他的目光扫过同样震惊失语的王叔解释,“霜见草,这背后牵扯的人,我们暂时还动不得。”
刘仵作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变色的银针收进特制的油纸袋里封好,“放心,老夫自然知道。只是……”他看向沈维周,眼中带着忧虑,“此毒既已确认,便是铁证。如何用这个证据去洞你口中那个动不了的人,你可得考虑好。”
“我知道。”沈维周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再难,也得走下去。父亲血债,总要有个了结。”
王叔用力拍着沈维周的肩膀,这个一向敦厚木讷的男人此刻眼中也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焰:“维周,你们放心!我老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豁出这条命去也帮你们!长龄兄弟待我一家恩重如山,这仇……我记下了!”
沈维周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心头微暖,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家事,王叔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真的惹到了那位藩王,他都不需要动嘴,自然会有人出头。在皇权面前,王叔一家就犹如一只蚂蚁,任人践踏。
“王叔,我知道,你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沈维周很是感激的看着这位朴实的汉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也坚定地说:“但我不能让你一家涉足危险的境地中,想想你那小孙子。”
王叔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还重重地压在沈维周的肩膀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维周,“俺老王是没本事,斗不过那些大人物。但能给你打听消息,能给你们兄妹俩跑腿传话!俺老王要是缩着头当乌龟,俺死了都没脸去见他们!”
沈维周喉头发紧,竟让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张了张嘴还是拒绝:“王叔你就帮我看住在庐州的家吧,我和昭昭马上就要去开封了。”
刘仵作知道沈维周的用意,他上前拉住还要继续说话的王叔,也帮助拒绝:“你跟去开封能做啥,你认得几个字?我们去了帮不上一点忙,就连那丫头的忙都帮不上,就好好给人家看家吧!”
“多谢刘叔。”沈维周感激的看向刘仵作,如果不是他,父亲就死的不明不白。
夜晚,兄妹两人对坐在一起,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已经坐了很久,在这期间他们都想了很多事。尤其是沈昭先,她不觉得父亲是一定要死的,但一个皇子能图谋的就只有一件事。
“兄长,”沈昭先抬头看向沈维周,“我们是不是该回开封了,那里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去处理。”
“是该回去了。”沈维周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