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信沉默地在前引路,只偶尔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禁言令”显然执行得极严,除了方才那句催促,再未发出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些。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假山池塘,几人停在一处更为幽深僻静的院落前。院门紧闭,两个身着陈家护卫服饰的壮汉如同门神般矗立两侧,眼神警惕而冰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备。
赵楚樟这才停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沈昭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这让沈昭先心头那点羞愤和忐忑更加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大人。”一位老者瞥见赵楚樟的身影,忙不迭拱手将人请进厅堂。当沈昭先低着头欲随赵楚樟入内时,却被守在门外的张守信横臂拦住。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侧,示意沈昭先认清位置。
沈昭先只得转身站定在张守信身畔,趁四下无人,以手掩口低声道:“大人禁你言了?”
张守信沉默以对,这态度已然昭示了沈昭先想要的结果。但是怎么不见骆成骧的身影?他刚刚还在啊。
“罢了罢了。你说大人要如何牵制他们势力?”屋里的声音隐约可闻,却如同隔着雾气一般,难以分辨具体的字句。
沈昭先等了片刻,见张守信仍紧抿嘴唇,一幅没听见的样子。只是他的目光鹰隼般逡巡庭院,严格的执行赵楚樟的的命令。
沈昭先只好收回视线,转而将耳朵贴上紧闭的雕花窗上。里面的声音不大,远距离又隔离了声音,唯余几声模糊絮语在耳畔浮沉。其间偶有赵楚樟的声音威严穿透而出。这是聊得不开心生气了?
心有不甘,她又悄然将眼睛贴近门扉上一线微隙。厅内光影昏沉,陈设古拙肃穆。赵楚樟端坐客位,便是这个位置也能释放他的威压。对座的老者,亦是在陈家颇有地位的族老,脸上堆着疏离的假笑,手势圆滑地推拒着。下首坐着个身穿绸缎的微胖男子,指间无意识捻动腕上珠串,神色局促眼神飘忽。
沈昭先屏息凝神,试图从那他们说话的唇形与细微神情里拼凑他们交谈的事情,是谈霜见草?议王越?还是论及重兵看守的林姨娘?
可惜自己没有读唇语的本事,唯见赵楚樟微不可察地抬头似在提要求,而老者缓缓摇头,唇畔笑意愈深,眼底霜色愈浓。
她这边窥探得极为入神,忽觉一道目光烙在自己的身上。猛然转身,就见张守信拧眉盯着自己,眼中无声的斥责如刀锋般锐利。
沈昭先带着被人抓包的尴尬,慌忙直起身,脸上浮起讨好的,为自己的行为狡辩:“我不过……想瞧瞧大人可需相助……”话音未落自己先心虚起来。
张守信并没有相信她这套说辞,转过身去,警惕的目光扫向月洞门,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仿佛随时要斩落闯入的不速之客。
厅堂内,那捻动珠串的手指倏然僵住。族老面上掠过一丝惊惶。只是这个厅堂隔音极好,他们谈论的声音传不出来,但吼声倒是能听个一清二楚。不知是哪位族老被惹怒,传出他愤怒叫赵楚樟名字的声音。
“里头起了争执?我们要不要进去帮帮大人?”沈昭先听到里面的动静,反手去触碰身旁的张守信,他跟在大人身边日子最久,最知深浅。
张守信抱臂胸前,面无表情地掀起眼帘。直至沈昭先后知后觉地转头,才撞见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睛。她也是无奈道:“大人也听不到,你说两句不行吗?”
张守信只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之前怎么没察觉这人话这么多。尤其是在自己不能说话的时候,又不能回怼回去,这声音让人心烦。
沈昭先也只得噤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试图从那细微的缝隙里再捕捉些有用的信息。
厅堂内的争执似乎平息了些许,沈昭先听不到里面到底在说着什么,不过从他们的姿态来看,似乎是大人取得了胜利。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窗外庭院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影贴着墙根急速掠过,带起了一阵微风。
这个声音十分明显,沈昭先都听到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因为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听错了,但那微小的动静,在这寂静压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张守信,想确认他是否也听到了。
张守信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沈昭先转头之前,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倏然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月洞门侧后方那一人高的蜀葵形成的一片阴影。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方才那抱臂而立的放松姿态荡然无存。
他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做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动作,不是指向声音来源,而是直接竖在沈昭先面前,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