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浔算是发现了,自己先前遇上李乾道前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诺言在见到此人时统统不作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此人的感情。
为防止自己因为头脑不清醒而做出更傻的事,灵浔打算离开。
今日来到明岭山,也不过是为了找个机会进入闻钰派,“问候”一下旧情人,再把当年未报完的杀父杀母之仇报完。以他现今的修炼程度,应已经能与冯海抗衡了。
可遇上李乾道后,他连“问候”都忘了,只是遵从内心最深层想要靠得更近的想法,这与他原本的打算背道而驰。
这样下去怕是要糟。
所以只能逃避。灵浔自己也不知因什么而逃,逃的是谁,李乾道还是自己。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记得玄静老祖保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若是当初没有玄静老祖,灵浔怕不是真的要被魂散符震没。
他失了天丹,只靠着道心支撑,身体素质本就差了一大截,又遭此祸,玄静老祖愣是花了自身一半的修为把他保下来了。
甚至为他塑了肉身和魂魄,让他能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自那日后,他没了道心,玄静老祖也便无法伴他。
他的命与肉身,算得上是出师玄静老祖多年,老祖送给自己的出师礼。
出师礼的代价是日后不再相见。
他不能辜负师父的出师礼以及良苦用心。这条命来之不易,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才要劝告自己别被情爱所牵绊。
可这终究是想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刚刚剑都架在他脖子上了,就因为心软他竟没动手。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灵浔暗想。
灵浔深喘了口气,拂开了李乾道的手,向庙外走。
走到门口,指尖碰触到那破门时,灵浔又听见李乾道在叫他。
是在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某人般,尾音又带了些乞求和卑微。两个字,无端地再次绊住了灵浔的脚。
丝丝线线,仅一声唤就又把他缠住了。他站在原地没动,想听这人的下一句到底是什么。
“你活过来的这些年……”李乾道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埋于心底的问题:“有想过我吗?”
他真的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知道,想确认,自己十年的追寻是有回应的,不是他的单向付出。
他思念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到底有没有一刻也在想着他?
伫立于门口的灵浔身形明显一顿,显然是不知该如何作答。李乾道也不急,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隔着漫天粉尘等待答案。
许久,他终于听见了灵浔的答案。
“没有。”灵浔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在说完这两个字后转身,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害死了我,凭什么还要让我想你。”
他说得很平静,与千万次出现在李乾道梦中的声嘶力竭截然相反。不过这也恰好提醒了李乾道,现在所处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所有像针一样刺过来的话语都是真的。
李乾道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很痛。
一切都不是梦,灵浔果然是在怨他。李乾道一直都知道会这样,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怨怼的话时,心脏还是隐隐发酸。
心口处鼓胀得难受,每一次心跳都是凌迟。
他又想说对不起,可又难免想起说出对不起后灵浔难看的神情,只能又将道歉憋回去。
他是对不起灵浔。在这世上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灵浔了。十年如一日地浸泡在丧失爱人的苦痛之中,可这苦痛又未曾有一分不是他自找的。
若是他没有一时心狠想以灵浔换李闵尘,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若是他没有抱着灵浔有道心与妖丹支撑不会轻易死掉的侥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苦痛,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害死了灵浔,也害死了自己的十年。
一句“对不起”又哽住了。
本应找回他活着的痕迹后就放他走的,毕竟自己做的这些错事根本就不值得原谅。他想过远远看灵浔一眼便已显奢侈,等真正见到时,又觉得一眼不够了。
他爱灵浔,所以只想索取更多更多。
“可是我爱你。”李乾道终于说出这句,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
灵浔身形晃了晃,被这句迟到多年的“爱”震惊到失语。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这句表白于灵浔而言无异是巨大的惊喜,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搂着李乾道的脖子撒娇,再说一句“我也爱你”。
但灵浔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不会再说爱,他只会说:“可是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