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希翼藏的有多深,现在就有多失望。
她毫不掩饰的失落几欲让法海控制不住身体的惯性想倾身抱住伤心的人,他忍得辛苦,还未理清头绪的人陷入挣扎的苦痛,用竖起的高墙护住摇摇欲坠的心,偏偏面前的人还不肯轻易放过他,突然朝他亮起尖牙,“你不是要荡除世间一切妖魔鬼怪,踏着尸山尸海登上极乐世界吗?那么现在好好回想你做的好事,不知佛祖座下的排位是否还能给你预留一个好座次。”
殷温娇的意图是想提醒法海,你看呀,扬言遇魔杀魔,遇妖斩妖的佛子竟然成日里与妖猴为伍,为了成佛可以闭上眼睛不论善恶,只论出生,是多么的虚伪与功利。
法海在意的却不是妖猴,也不是佛位,更不是刚刚满手血腥的屠杀场面,而是作为裴文德与她在海岛上扮作夫妻的朝朝暮暮。
为她忧,为她喜,为她杀生,为她破戒。
一时妄念丛生,莲台蒙尘,佛心不稳。
但对方不打算放过他,笑嘻嘻地指着石床上的襁褓道,“你的儿子,小生蚝,到现在你还没有看过一眼呢。”
仿佛是为了配合殷温娇的表演,现在还是小婴儿的金蝉子哼唧了一声,引得法海目光停驻片刻。
曾经的欢喜,现在成为见证那些荒唐的证据。
杀人诛心不过如是。
“殷温娇!你——”
法海恨极了殷温娇现在冷嘲热讽似乎不曾为他所动的样子,也恨极了失忆后的自己恬不知耻的谄媚模样,在呆下去不知道对方还要说出如何惹他生气的话来,他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不如起身离开。
他用仓皇的背影远离了愤怒的来源,却也像连连溃败的士兵一样弃甲而逃。
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缺少主角顷刻消散,殷温娇愣然一瞬,僵直的脊背失了支撑突然垮下,不自觉松开握在手心里的玲珑铛,望向洞口。
法海冲上夜空,又坠入深海,冰冷刺骨的海水漫过头顶不能将他的心火浇灭,浮力托着他露出海面,
夜空,令人失智的怒火,上天入海的泄愤,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不会因着少了怀中人就能让法海轻易忘记。
好像去那里都逃不过“殷温娇”三个字。
勘测到自己的想法,法海故作冷然的神色更为僵硬,他忽然抬掌对着漆黑海水轰出佛印,一排水帘瀑布冲上天空,又落下,搅扰着海底的鱼虾四散奔逃。
越来越多的水帘被激起,清冷月辉下冷硬的面孔终于裂开,他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每一句都念着那三个字,叫一次心抽痛一次,仿佛是自我凌迟般他偏要喊个够,完全丢掉了佛家人应有的淡然自持,似乎这样就能对那三个字脱敏一般,回到正轨。
直至心脏不在抽痛,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可那不过是痛到麻木后的错觉。
他错了。
法海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错不该遇到神魂不稳的殷温娇,错不该固执的将她圈在身边,错不该打着她腹中佛子的幌子舍身相救……
最不该的是,失去记忆后遵从本心为美色所惑。
至今他还定义自己只是个贪恋美色的人,不敢承认心中的情爱。
法海仰面倒在水中,砸出人型浪花,恢复平静的海面推动着陷入空茫的人缓缓飘离海岛。
夜空清朗,繁星浩瀚。
终于冷静下来的人记忆开始不受控制的回溯,同样的夜空下,有一次殷温娇突发兴致地说要去看星星,他背着她找到一个观星的山头,而说要看星星的人早已睡熟,躺在他的背上软乎乎的贴着他,他就那样背着她看了一夜的星星。
法海忽地闭上眼睛,嗤笑出声,殷温娇真的报复得很成功,令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她。
“佛祖,弟子该怎么办?”
圣人之身,可听万物,凡提其名讳者无不将心声直达圣人耳,只看聆听者是否垂怜。
在法海呢喃出口之际,位于灵山大雷音宝刹的如来佛祖睁开法眼,目运佛光,手持拈花指,种种因果无所遁形。
验算一番,他微合眼帘,分出化身,化身亦是端坐莲台的圣人模样,那化身朝主体合掌皈依,无需言语转身便朝花果山方向飞去。
此时,法海已经静下心来,遥望月辉下显出隐约轮廓的海岛,他纵身飞去。
就让这一切了结在今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