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胸口,腰腹,三处致命伤,但凡有人被重伤到一处,恐怕早已性命难保,而法海身上有三处,一次比一次伤得重,一次比一次血流得多。
他好像不知痛,也不知害怕。
有人说一直勇往向前的人,不是有坚定不移的目标,就是有坚定守护的东西。
法海大约是前一种人吧,毕竟书中说了,成佛是他毕生宏愿。
辟邪等了会不见殷温娇行动,他晃了晃头,引回她的注意力。
“抱歉。”在没有人可以交流的空间,殷温娇把他当成一种另类的,平等的生命,“我刚才在想用什么替代袈裟。”
她说着,解开了腰带,束腰的襦裙顷刻变成了肥肥的阔身裙。
用金丝线绣着缠枝莲纹的腰带约三指宽,它不是束缚在腰间,而是在肋骨之上,长度足够的长,所以当辟邪缓缓松开,殷温娇用腰带正好完整的束缚住法海的腰腹。
她不敢系得太紧,怕伤口重新裂开,又不敢系得太松,那样没有收紧伤口的效果,稍微动作就能重新扯裂伤痕,最终完成束腰裹伤的动作时,殷温娇的鬓角全是汗。
途中,她有看到剑伤,很细的一条口子,不是亲眼所见,难以相信这是被长剑穿腹留下的伤口,它实在太细,太小,若是没有血疤覆盖其上,殷温娇会以为这只是一条血线,而且它愈合的速度惊人得快。
或许袈裟有她不知道的治疗效果。
这算得上是一条好消息。
按捺下猜测,殷温娇用背腕擦去额头汗珠,“好了,那只鸟儿还没走,你确定能抓住它,我就放你出去。”
得到辟邪再次点头,殷温娇选择相信他,启唇念决,屏障打开的瞬间,她道,“去!”
辟邪迫不及待地冲出玲珑铛,留下一抹残影,猛禽被吓一跳,进而凶性大发,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它挥动翅膀双腿一蹬追上辟邪,玲珑铛被它蹬得快要翻过来。
殷温娇稳住身体,立刻重启屏障,避免海水倒灌入内。
天空,冲在前头的辟邪突然来个急刹,停在半空,他张开袈裟,猛禽刹不住身体撞向袈裟,可谓是自投罗网,辟邪兜头将它裹住,任它在里面喙啄爪勾也伤不了袈裟分毫。
白色袈裟表面左凸右凹,明明是薄薄一层棉纱布,韧性却是极佳。
殷温娇想,后面的日子恐怕要靠它了。
没有耗费太长时间,猛禽显出力竭的颓势,辟邪当机立断绞断了它的脖子,带着软踏踏的大鸟缓缓降落,殷温娇打开屏障接过它。
她没有急着给法海喂食,先是对辟邪道,“辟邪,你真厉害!可以打开袈裟遮住晶口的阳光吗?”
辟邪蛇形走位一圈,然后乖巧张开袈裟悬浮在顶部,轻薄的材质不能完全遮挡阳光,但他是个好宝贝,很好的阻隔了热源,玲珑铛内终于有了些许阴凉之气。
接下来就是放血了。
没有利器,她用鸟爪勾开喉咙,没有盛血的器皿,她用嘴吮吸。
鸟血腥燥,比人体体温高的血水热烘烘的,鼻腔,喉咙,舌尖,全部都是独属于禽类的臊气,想吐。
此时,殷温娇满脑子都是赶快将口中的血渡给法海,全然没有旖旎的心思。
第一口,她跪坐在侧,扬起他的头,血从她口中如一条血线掉落,在他口中缓缓汇聚,他就像张着嘴巴的容器,接受了她的浇灌,却没有吞咽的动作,鲜血沿着嘴角溢出,他平坦的眉头微动,慢慢拧紧。
殷温娇手脚慌乱,想来是血不好喝才引起对方的抗拒,可是不喝不行,她突然想起曾经看到的影视片段,忙抚摸他的喉结,一遍一遍,直到他有了吞咽的动作。
昏睡中的人终于将鸟血咽下,殷温娇不禁露出笑容,眼含喜悦,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再也吮吸不出鸟血。
辟邪默默悬浮在上方,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的姿态亲密,像是他与主人捉妖降魔时遇到的艳鬼,艳鬼也是这样趴伏在男子身上吸食阳气,他犹豫半晌,正打算悄悄探头看个究竟,与主人忽然张开的眼睛对上。
原来主人还有意识啊,那他就不用多操心了。
法海的眼睛张开又闭上,一瞬间的事情,殷温娇将全部心神放在喂食,怕鸟血滴落他处,便没有看到这一幕。
若是她看到就会发现怀中人张开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
法海常年打杀妖魔,对血腥气极其敏感,鸟血灌入口的瞬间,激起他的防备心,再者,他是个和尚,受戒的和尚,鸟血属于荤食,当血液汇聚在口中时,并不是他不能吞咽,是本能在抵抗,即便殷温娇想起来,哪里还有心神管得了那么多,命总比破戒重要。
吞下血液的那一刻,法海在意识深处挣扎,强撑着睁开眼,模糊中看到殷温娇的面容,内心闪过一丝陌生感,来不及深想,重伤令他的意识再次陷入深眠。
鸟血喂完,法海的面色不再泛红,殷温娇用手背贴向他额头,温度没有升高,还是有些低。
接下来要处理溃败的伤口。
殷温娇对辟邪道,“我打开屏障,你在外面守着,一旦有危险就告诉我,好不好?”
辟邪点头答应。
她还是很小心的,先放了辟邪出去,观测周围没有危险了,她才探出头。
外面海天相连,世界除了脚下的水,就是头顶的天,连一座岛屿都没有。
海风带着腥咸吹过,长久处于异味,已经失灵的鼻子渐渐恢复嗅觉,她抬袖嗅了嗅自己,混杂的气味顿时将她熏得得仰头对着海面大口吸气,可呼吸间满是血腥气,是鸟的血。
殷温娇立刻捧起海水,咸苦的海水灌满口腔,她一时不知道是鸟血味道好些,还是海水,总归海水可以消毒,她咕噜噜漱了几遍口,总算爽快了些。
等做足了心理准备,殷温娇再次缩进玲珑铛。
看到鸟尸,她想了想将羽毛拔下来归拢在一旁,叫辟邪绞断长腿和头,留下利爪和鸟喙,其余的全部扔进海里。
鸟尸泡进海水,没有直接下沉,它跟在玲珑铛周围随海浪漂浮。
血慢慢从鸟脖断口溢出,溶入海水,撒发。
海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庞大的身影摆动尾巴快速游动,上下两排尖牙暴露在外,锯齿状的牙齿开合一口咬住猎物,翻滚身体,海底沙石飞扬,海水顷刻变得浑浊。
它从猎物身上撕扯下一块油脂丰厚的鲜肉一口吞吃入内,猎物趁机逃窜隐匿入黑暗,追赶猎物的身影忽地顿住,它闻到了更好吃的食物味道,尾巴一摆,调转身体朝海面游去。
海上,殷温娇有了工具,脱下法海的法衣。
白色法衣已经被血污浸染,想要伤口不被二次感染,去除感染源是首要任务。
法衣类似长袍,殷温娇解开系带,轻轻撩开破损的布料,血迹干涸,开裂的地方早与布料粘黏在一处,强行撕掉会重新揭开伤疤,她撕下亵衣,沾了海水一点一点浸湿布料,再小心揭开,尽量不牵扯到伤口。
或许是海水的咸蛰疼伤口,她看到伤口周围的肌肉痉挛,仿佛里面有异虫扭动,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咬紧牙关把手放的轻一点再轻一点。
如此反复,当布料全部揭开,剑伤,鞭伤,淤青红肿之处完完全全暴露,法海上半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殷温娇强迫自己稳住手,将血污擦洗干净,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拾起鸟爪,用海水彻底清洗过后,刮掉溃败腐肉,再拧住手帕,用拧出的海水冲洗伤口,期间法海的呼吸变得急促,殷温娇开始以为他要醒了,观察了一会,不见其动静,失望之下,她将注意力集中,加快手脚清理伤口。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清理腐肉,消毒伤口,将脏污的东西一一扔出去,再擦拭一遍玲珑铛,里面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许。
心情放松些许,殷温娇向天空招手,辟邪悠悠飘下来听她道,“你能载着我和法海飞起来吗?”
靠海流,他们可能永远也到达不了海岸。
在殷温娇期待的目光下,他摇了摇头并指了指她,她知道辟邪的意思,他可以载着她飞,两人对他来说负担重了。
可是,殷温娇低头看向手腕,那里还有锁妖链,法海说过这条链子最长是百里,换算成米不超过五万米,五万米根本不够她走出现在视线内的范围,更别说找岛屿或者陆地了。
她不知道法海斗法的时候如何避免锁妖链的约束,至少她现在不可能将其伸缩自如,法诀只是让它现身。
陷入沉思中的殷温娇没有看到玲珑铛底部,黑色阴影渐渐上浮。
辟邪飘在她身边,依然听从刚才的指令时时看守警惕周围的异动,他发现黑点立刻敲了殷温娇脑门。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有危险的时候,他点她脑门,或者来不及回到她身边就把袈裟扭成一个圆,转圈圈。
虽然点变成敲,但不耽搁殷温娇立时启唇念出法诀。
屏障开启的那一刻,平静的海面波澜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