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所感,殷温娇抬起头,对上法海冰冷的目光,第一次对他真心的笑了。
“出来吧。”
暗门下,胡灵儿拖着浑身灼伤的身体跃出,她望向前方,“法海,又见面了!”
“哈,胡灵儿,你终于出来了。”小青对法海大笑道,“姐姐千年修为,我五百年,狐狸精八百年,加在一起两千三百年的修为。”
“法海,我不信,我们两千三百年的修为杀不死你个还未成佛的和尚。”
天地间,风云变幻,三只妖带着排山倒海的威能与法海斗得天昏地暗。
斗到最后已经没有所谓初衷,抛却了仇恨与救人的意图,四个人完全是生死间的较量,你死我活,是此间世界最血腥的生存法则。
先是小青法力不支被佛掌从云层打下去,接着胡灵儿显出原型依然不敌,跌落崖顶。
殷温娇乘着袈裟靠近,确认她们都还活着,只是进气多,出气少,相比之下小青有白素贞护持伤势好一些,殷温娇在她耳边悄悄言语,得到颔首回应后她弯腰捡起属于青蛇的青剑望向天空。
白素贞化为一条白色巨蟒翻滚在云雾里,两只眼睛亮如灯笼,见首不见尾,显然她也快被逼上绝路了,法海同样不好,白色法衣全身已经染成了深红。
云层内法术带来的光效变少,他们的动作已经慢到连殷温娇都能看清的程度,双方法力几乎耗尽。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她叫停就能停得了的,可是只要法海一天在乎佛子,她就能挟制法海一天。
“法海。”殷温娇执剑站在崖顶,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某种决心,将剑尖对准腹部,“待我数到三,你若不住手,我一剑捅下去。”
为了逼真,她双手用力握住剑柄,剑尖穿透绯裙,刺破皮肉,一条血丝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一!”
血珠落地。
“二!”
血浸入泥土。
“三!”
殷温娇闭上眼睛,举起青剑落下。
青剑是一把细剑,名为青剑实则剑身呈黑铁色,约有女子两指宽,殷温娇所记不多的生物学知识告诉她,桶对了位置,避开子宫,她不会死,金蝉子也不会有事。
金蝉子,你若能听得到我的话,就像迸发金光那次一样保护好自己。
成败在此一举!
鼓足的勇气在青剑落下的前一刻凝滞,殷温娇迟疑了一息,她不能百分百肯定法海一定会制止她,为什么要阻止她呢,她的生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是了,还有佛子,但是救不回佛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法海的使命是杀生,不是救生,至于她,一个用来给他渡情劫的妖孽,死了也就死了,或许随着她的死亡,情劫自然的消散。
法海不制止她,一剑捅下去会疼吗,真的不会死吗?
那一刻,重重回忆涌现,青剑停在了半途,殷温娇以为是她的胆怯没能让剑落下,直到一声闷哼响起,眼前的血止不住的流,在地上快速汇成一滩红色的水。
顺着血迹,殷温娇娇迟钝地抬起头,眼前的白衣染血,那血浸透了衣料,是夏风吹不透的濡湿黏腻,腥气冲鼻。
横七竖八的剑痕、鞭痕加身,法衣破损露出内里深可见骨的伤痕,最重的一道,就是穿腹而过的剑伤。
血,是从剑尖流下的,不是她的,是法海的。
那把穿过法海腹部的剑猛地被抽走,带出一股鲜血喷涌,手都捂不住的血从指缝流淌。
小青得意道,“青剑是一对剑,法海,没想到我手上还有一把吧,哈——咳~”大笑声扯动内伤,她咳出一口血,毫不在意地抹去下巴血迹赞道,“殷夫人,好主意!”
殷温娇神经一跳,睫毛轻颤,她抬眸对上赤红眼眸,落入红色眼底,那里没有恨,却有着了然。
他知道她的目的,他依然以身制止。他同样知道她的胆怯,那为什么还要握住她执剑的手呢?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殷温娇告诉自己不要被仇人迷惑,他只是,只是……想不出借口的殷温娇憋住一口气。
法海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夺走了她手中的剑,旋身对上小青再次刺来的攻击。
他使剑,剑芒凌厉,带着不曾有的疯意,小青被逼后退躲过剑锋,那柄在她手上灵巧的青剑,在法海的手下多了一重重剑才有的威力,一招一式翩然且重,最终逼得她退无可退,一剑穿胸。
“嘶——”
属于蛇类特有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俏丽的面目变得狰狞最终现出青色蛇头,小青化为原形坠下崖顶。
“小青!”白蛇赶到时已晚,青蛇坠入长江,白蛇跟随其后没入江水消失不见。
殷温娇希望她们是趁机逃走了,只要白蛇在,青蛇死了也能救活,接下来就是法海了。
法海没有倒下,也没有继续追击,腹部的伤阻碍了他的行动,他将青剑插入山石,以剑为拐站在崖顶叫了一声。
“辟邪!”
老实漂浮在殷温娇身旁的袈裟乖乖出现在法海身后,未等主人吩咐它把自己叠了起来,薄薄一层白纱变成一条长布缠在法海腰腹伤口,袈裟扣充当腰环锁住两端。
血,很快止住,他重新直起腰背。
红衣猎猎,白纱束腰。
他不是和尚,是个杀神。
这样一副整装待发的势头,仿佛随时可以奔赴下一场战斗。
殷温娇忍不住后退一步,他太强了,强到已经超出她的认知。
他要继续追杀白蛇吗?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灌满全身,殷温娇仿佛连恨都提不起来了。
她看着他裹好伤口,拔出长剑一步步走向崖顶另一端,他走过的路留下深深的脚印,那是血污汇聚于脚下凝结的血水。
一串的血脚印,是收割生命的恐怖印记。
殷温娇目光朝他行径的方向延伸,远处地上还有一只半昏迷的狐狸,
狐狸快醒来呀!
法海没有回头,依然看穿了她的担心,好心告诉她,“杀了狐狸,你再随我一起去找两条长虫。”
狐狸是胡灵儿的原型,她的毛被佛光灼伤,呈现斑秃状态,半昏半醒间似能感受到杀意逼近,四肢挣扎着想站起来,火红的尾巴沾染灰尘,明亮的狐狸眼无意识蓄满泪水。
“法海!”殷温娇鼓起勇气叫了一声,血红的背影站定,她不自觉带上一丝乞求,“能不能,能不能留给我做个……宠物。”
放,肯定是放不走了,杀,一定是要杀的。
法海了解她,她同样了解法海,狐狸精是必死无疑的,而死缓可能是他最大的让步。
“殷温娇,‘’法海偏头,余光揽住眼泪似是流不完的人,‘’你以为,我对你的容忍是无底线的?”
“法海!”
再次叫住人,殷温娇决心拿出玲珑铛救狐狸,恰在此时眼前一阵黑雾弥漫,耳畔是桀桀怪笑,“法海,佛子大补,你不用且借我一用!哈哈哈~”
“黑狼妖!”
法海瞬间认出声音的主人,他与殷温娇有段距离,又是背对她,等他执剑返身,剑气扫荡,仅削掉他一撮狼毛。
“枉费我翻过了几个山头终于找到金山寺,可惜赶上了尾巴。”黑狼妖抱起昏迷的殷温娇,看着飘荡在空中的狼毛后怕不已,还好他没有冲动救狐,不然非得挨上一剑不可。
知道法海强,没想一对三后他还这么能打,黑狼妖不敢耽搁转身就逃。
转身前,他望了眼秃毛狐狸,心道,等回去后还得找些增毛亮肤的仙药。
心思电转间,又是一剑劈来。
“放下她!”
黑狼妖不得不加快速度逃窜离开法海攻击范围,飞往天空。
法海化作流星在后面紧追不放,黑狼妖咬牙再次使用秘术,这回因法力不济,只向前跃进了不到十公里,已经足够双方拉开距离,黑狼妖架起云朵将殷温娇放下随意选择了一个方位逃窜。
殷温娇再睁眼时,她身下是翻滚的黑云,身侧盘腿坐了一个黑衣大汉。
炎炎夏日,大汉穿了一件黑亮的皮毛大衣,再加上他满脸的胡须和旺盛的头发,殷温娇替对方觉得热,反倒没了害怕。
“小娘子,躺的美的很,瞧瞧你打量我的眼神,是不是看上我了?”
殷温娇在现代社会遇到过许多喜欢口上花花的人,她本能地回道,“我看上了你祖宗十八代。”
啸月:……
“你这小娘子忒不娴静!”
扬言要吃人的妖怪脾气竟是意外的好。
殷温娇没理他,起身学着狼妖盘腿坐着,手撑住黑乎乎的云朵,没有想象中柔软,冰凉凉的,带着韧劲,手掌按下去黑云会立刻回弹。
她不惊不叫又不搭理人的模样让啸月非常不爽,一向都是人怕他,怎么到了她面前失了效果。
啸月摸了把胡须,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人类形态,他嘿嘿一笑转头对殷温娇道,“你看!”
虬须大汉眨眼变成狼头,他张着大嘴露出森白犬牙,“怕了吧。”
说实话,狼头和巨大的青蛇头相比差远了,而且对方是头黑狼,狼头近似黑色哈士奇,性格感觉也像……很难让人生出恐怖情绪,殷温娇敷衍性的说了句,“是挺可怕的。”
连声调都没有起伏的话啸月信以为真,一直保持着狼头。
一狼,一人坐在黑云之上,妖气劈开气流形成保护罩,耳旁的风声都削弱了,安静弥漫。
很快,啸月忍不住问道,“你不担心?”
殷温娇道:“法海一定会来救我。”
“不是,我是说胡灵儿,你不担心她吗?”
这回轮到殷温娇诧异了,“你和胡灵儿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情儿。”
殷温娇:……
她决定不与“哈士奇”计较,“既然你这么担心胡灵儿,怎么掳了我来,没有直接带走她?”
“谁说我关心她了,”狼头大声道,“我被法海打伤当然得掳走你进补了。”
声音越大,心越虚。
不用黑狼妖解释,殷温娇稍一想就能还原事情原貌。
曾经有妖怪腾云驾雾大摇大摆从金山寺头顶过,当晚法海出去捉妖,回来时种了心魔,胸口受伤,看来就是眼前这头狼和胡灵儿了。
至于狼妖没有救走胡灵儿其实很容易理解。
他没有把握从法海手下救走胡灵儿,不如掳走她,法海定会追着狼妖和她,丢下胡灵儿。
“你还有帮手吗?”殷温娇问。
“哼,小瞧了我。”啸月昂胸道,“我乃黑狼山黑狼洞洞主,人称啸月大王,手下狼崽子布满三座山头……”
不打断他,看架势黑狼妖能把他三座山的狼崽子挨个讲一遍,殷温娇直接问出关键,“所以,你排了多少狼妖趁法海不在救走胡灵儿?”
“呃——”
殷温娇眯起眼睛,“没有吗?”
“不是,我家在北俱芦洲,仅我一只妖来了南瞻部洲……”
后面的话不用说,殷温娇也知道了这真是个四肢发达的妖,怪不得法海说他蠢的大摇大摆进入丹徒县。
实在是蠢!
忽地,殷温娇察觉到不对劲,扭头往后看去,蓝天下白云朵朵,没有半个人影,她回头问啸月,“法海呢?”
黑狼妖笑道,“法海受伤颇重,我的天赋技能又是跑得快,一时半刻他追不上来。”
“不可能!”殷温娇站起来望向手腕,念动咒语,锁妖链牢牢箍住右手,目光顺着细链延伸她看到另一端远远坠在黑云之后,眨眼间又近了些。
但是锁链的另一段空无一物,啸月一拍脑门,“隐身咒!”
他猛地跳起来,猝然加快黑云速度,殷温娇站立不稳朝后仰去,被啸月及时拉住,“抓住我手臂,我们要再加快速度了!”
法海见他们发现了自己便抹去了隐身咒,忍住拉扯锁链的冲动,殷温娇现在是人身,脆弱不堪,高速飞行下若是强行扯动锁链拉回来的只有胳膊,人却是回不来。
啸月被吓得慌不择路,黑云在他的指挥下蛇形走位,但他嘴上依然不停歇,“你快把那劳什子锁链斩断,不然怎么逃都甩不掉法海。”
“那就甩不掉好了。”殷温娇幽幽道。
兽瞳竖起,啸月露出尖锐犬牙伴着低吼,此时他才像是个妖怪,露出凶残的一面,“你什么意思?”
殷温娇望向前方无穷尽的天空,抓紧狼臂,“你不是要救胡灵儿吗?”
“拖得时间越久,她恢复体力逃走的可能性越大。”
一番解释终于让啸月想起来他掳人的目的,差点被法海给吓忘了,掩饰般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黑狼妖的确是有些天赋,不然他也不能在佛道两家的围追堵截下逃生,只是之前他被法海打成重伤,已经用秘法带着胡灵儿逃生过一次,现在他伤势未愈,几乎是在燃烧修为与法海拼耐力。
耐力终有耗尽的一刻,狼头看了眼一直坠在身后的法海,在看看身旁的殷温娇,狼眼游移,若是胡灵儿知道他杀了殷温娇会不会不理他了?他都吃了许多狐狸崽,胡灵儿也常常来他洞门口叫他出来“玩”,殷温娇难道比狐狸在还重要?
不可能!
想通其中关窍,啸月最终狠下心来,他一改方才的走位,降下云头。
黑云穿过云层,大雾瞬间遮眼。
“你作什么?!”殷温娇刚问完,视线就恢复,他们架着黑云飞行,底下不再是云朵或山河,而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晴空之下,蓝色大海宁静幽深,望的久了人似乎要被吸进去,殷温娇有一瞬间的晕海,她收回视线再次问了句,“你要作什么?”
“小娘子,不是我不讲道义,而是法海实力太过可怖,你若是死了,只能怪他没能救下你。”
殷温娇瞳孔猛缩,狼爪推开她,天旋地转,她被黑狼妖从黑云上扔下。
万米高空之上,殷温娇连句话都说不出口,尖叫刚涌到嘴边就被冲散在气流里,原来那夜她以为的自由落体依然是法海控制了速度后在她承受范围内的自由。
“殷温娇!”
风尖啸而过,殷温娇没有听到法海的喊叫,她是见到了,见到法海念出的是她的名字,身着红色法衣的他向她伸出手。
殷温娇向上欲牵住那只手,阳光忽地被遮挡,她看得更清楚了,在法海后背,黑狼妖没有走。
黑狼妖显出法相,狼爪变成巨爪,狠狠挥下,法海会被撕碎,离法海仅一掌距离的她也会被撕碎。
死亡的阴影照下,殷温娇伸出的手不在试图抓住对方,她努力指向法海身后。
法海说了什么,不重要,快回头,殷温娇要急死了。
在狼爪即将落下的一刻,殷温娇闭上眼睛,良久,预想中的撕裂疼痛没有降临,风速似乎降了下来,睁开眼她已经在法海怀中,狼爪消失不见。
“抓住!”
法海把殷温娇的双臂盘在脖颈,轻轻一转,将殷温娇背在了背上。
为不被气流冲走,殷温娇静静抱住她,双腿同样缠住他腰身,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瞬间紧绷,殷温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剑伤,仿佛是知道她想做什么,法海立刻道,“不要松开。”
紧接着,法海提起速度追上逃出一段距离的黑狼妖,佯装劈下一剑,趁对方闪躲时,他改变方向将剑掷出,青剑在空中划出流光般的弧度最后直直插入狼妖胸口。
意外的顺利,又意外的令人难以置信。
啸月看着胸口的剑,突然仰天大笑,“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一抹红光从他腹部闪过。
“不好,他要自爆妖丹!”
法海背着殷温娇飞速离开,他低估了自己的损耗,接连的战斗已经耗尽他最后的法力,经脉已经干涸到隐隐作痛,血流的太多,他终究没能走出爆炸余波。当冲击波扫来时,他对殷温娇道,“松开!”
殷温娇停顿了一瞬呼吸,最终放下手脚,法海轻松将她从背部转移到胸前,抱住他,对上诧异的眼睛,他道:“闭上眼睛。”
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作为阻挡余波的盾,法海唯余肉身面对冲击。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