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间隙,她看到柜台里面朝外趴着的掌柜把脸默默扭过去,浑圆的后脑勺正正对着房门。她总算知道读书人为什么客人少了,现在正是午休时刻,任是天王老人来了,也不能叫休憩的人起来营业。
不过,这样的人通常性格也直,正和她意。
殷温娇上前道,“我不买书,写信。”
“哦,写信啊,写信好!”读书人开始语无伦次,偏手里也闲不住,执笔欲疾书发现书案上没有纸,他立刻放下毛笔铺好信纸,等终于理顺了气息,他问殷温娇,“姑娘要写什么?”
“你……就站着写?”
读书人摆弄半天,殷温娇等了半天,两人站着你望我,我望你,殷温娇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读书人挠挠后脑勺,闹了个大红脸,口中连连道,“见谅!见谅!”今日实在有失稳重。
殷温娇摆摆手知道对方并无他意,读书人眼神清明,言语礼貌,不过是有些手忙脚乱罢了,就像她在现代见到明星级别的帅哥,谁能不迷糊一下呢。
殷温娇理了理纱巾主动坐下,读书人执笔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言语,放下笔道:“姑娘可是有难言之隐。”
“代笔人行规第一就是不能将顾客信件信息泄露给他人,今日你所说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者知道,姑娘且请放心。”
说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读书人没了方才的青涩,俊秀的脸上满是认真,言谈间没再打一个磕巴,接着他听对方开口说了信件开头。
“我是殷开山殷相之女,殷温娇。”
一句话成功让读书人面露震惊。
找人代笔写信是殷温娇忽来的灵感,她实在没把握能逃过法海追踪,或许他们连一半的路程没到就被人寻到捉走,那么下一次从法海手中逃出来将难如登天。
在金山寺的时候,她告知明镜身世,本来是想让他去信殷家搬得救兵,没想到他亲自出手将她带离金山寺,并没有告知殷家。
如今想来是她疏忽了,忘了古代权利结构下,若是殷相知道金山寺囚禁了殷家子女,且扬言她是妖孽,不仅对殷家名誉造成伤害,更是对丞相拥有的权利的挑战。
她得救之后,金山寺大约会成为权利碾压下的空寺。
明镜比她清楚里面的道理,所以他会舍身相救陪她北上,一是为了功过相抵,免了金山寺责难,二是若法海因此被驱逐出寺,又怎么能不算另一种报复呢。
可殷温娇熟知剧情,明白明镜斗不过法海,无论是西游记,还是白蛇传,他没有姓名。
理清思绪,殷温娇下定决心来到代笔人面前,欲将陈光蕊如何生死,她如何得救,又如何被人囚禁的经历全盘托出。
“可是,我的信到不了殷相手中。”读书人不是不相信殷温娇,但也想不通相府千金为何找外人写信邮寄家中,大约是真的遇到棘手事情,他道,“姑娘可有信物和帖子。”
话涌到舌尖被殷温娇硬生生咽下,问:“还需要信物和帖子?”
读书人道:“殷相官拜三品,不是什么人的书信都会收。‘’
殷温娇眨巴一下眼睛,再眨巴一下,满目茫然,现代还有市长热线,不管百姓的问题能不能解决,至少问题会被看到给到回应,怎么到了这里连一封信件都寄不到丞相府?
见她是真的不懂,这似乎也能理解,与殷家千金书信往来的同样是官家小姐,她们多是遣了侍女家仆送信,不知道正常书信往来有着严格手续。
读书人耐心解释道:“不是熟知人家的信件到了殷府,没有信物和帖子,殷府不会收,即便收了也是先由管家分门别类,书记验看,期间还有层层手续,除非信里有重要信息,才会第一时间递到殷相手中,否则……”否则连堆在角落落灰的可能性都没有,只会一把火烧了,怕信件里有不当言论祸及家人。
后面的话不适合讲给姑娘听,读书人没说,殷温娇心领神会。
她捏着袖口,袖里小口袋放着桃花簪。
此去长安的路资,明镜并没有让她费心,是以桃花簪还在她手中。她偶尔拿出来欣赏时,见到上面的小字是殷家人给女儿起得乳名:满堂娇。
女子乳名除了家人和丈夫知晓,几乎不为外人道。
刻了乳名的桃花簪应该可以作为信物,让书信到得殷相面前。
但,桃花簪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是用来应急的。
正在殷温娇纠结之际,读书人眯起眼睛在晃人的日光中瞧见一个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突然出现书坊前。
“这、这……莫非是阳光太刺眼晃花了我的眼睛?”他喃喃道,揉了揉双眼发现和尚还在。
白衣反射太阳光给和尚镀了层柔光,他双目冷峻,面容洁净,冰冷的视线凝在殷温娇背后,周身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
读书人忙起身绕过书案挡在殷温娇身前,言语不赞同道:“阿弥陀佛,师傅乃出家人,这般盯着女子瞧恐怕不妥!”
出家人?
空荡荡的街道怎么突然出现一位出家人?
想到一种可能,殷温娇从椅子上弹起。
“法海!”
“阿弥陀佛!”
法海不与读书人辩解,视线依然停留在殷温娇身上,他哼道:“妖孽,还不快快随我回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