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离了衙门一路往西行到江边,发现扁舟停靠的岸口围了一排人,人群窃窃私语并不敢大声喧哗。
他要乘舟,需挤挤挨挨穿过人群。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行个方便,允我过去开船回金山寺。”
“呀,这也是个和尚!”
“没扁舟上的俊!”
有路过的旅人好奇凑过来,踮脚看不到前面情形,听得他人言便摇摇头,“我当在看什么,一个俊和尚而已,有甚稀奇?”
“侬不晓得吧,这可是鼎鼎有名的金山寺主持,千年难遇的佛子。”
“能捉鬼斩妖,驱邪祛灾,求福纳吉!”
“哎哟~听说他早就云游四海去了,这好不容易撞见,明天我得赶紧去金山寺上香求个平安符。”
旅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凿出金砖的金山寺,不知这一代主持法号是什么,明天我也好去求符。”
“你可记住了,金山寺主持法名:法海。”
法海?
了悟眼睛一亮,用力往前一挤来到人前,顺着众人目光看到一名青年男子卓然独立于扁舟之上。
男子身披白色袈裟,头顶十二菩萨戒,背影苍劲挺拔,威严庄重,远处水天相连,霞光艳艳,一抹橘红落下,白袈裟惹了一身朱颜酡色,失了纯白的袈裟柔和了他周身肃穆氛围,显出半分人间烟火。
了悟当即跳到舟上惊喜道:“主持,您回来了!”
小舟骤然失去平衡,在水上左右摇晃,了悟打了个趔趄才站稳,法海却仿佛长在上面一般未挪动分毫。
他闭眉敛目手持佛珠悬于腹部,待一百零八颗佛珠在指腹下滚过一轮,才半抬眼眸,浅色瞳孔映着霞光,一双红瞳似真似幻,问:“金山寺一切安好?”
“好,都好着呢。”了悟回道。
此时,他们已经离岸有段距离。
“好?”
法海撩起眼帘遥望前方,金洲熔在落日余晖中,天际霞光浓艳如火,层叠翠岭似披上一层火光,与江中墨绿倒影形成鲜明反差。
金山寺依山而建,从山顶蜿蜒至山脚,本该是金龙入江的走势,现在金龙光辉隐隐有减弱之势,水中的倒影已经看不到金龙,倒是一条接近墨色的长龙匍匐在山间。
寺内有妖孽作祟,鬼怪横行!
法海重新闭目,不再言语。
到了山脚下,白色袈裟在山道时隐时现,拖出一条长长的白雾带,那是他行走速度过快,了悟肉眼凡胎跟不上看到的幻影。
他也没想跟上,只举起双手作喇叭状,气沉丹田对山上大喊,“主持回寺了。”
回声层层荡开,传至殷温娇耳中时,她正坐在寺内的槐树下仔细规划将来。
客房所在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是遮阴的好去处。
殷温娇的身体没有大碍,躺在床上喝了药后又歇了半晌,醒来也没人与她说话,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实在憋闷,她出来走动间便看到老槐树。
老槐树下有桌凳,她坐下乘凉想着生完孩子后要找个什么营生。
对了,还要给原主夫妻遗留在万花店的婆婆送房资,以免老人家真的沦落街头一十八载。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从头计议。
正是烦恼的时候,想法被回声打断,她侧头忽见一个白衣和尚左掌持佛手,右掌转佛珠定定站在月门前,视线直直锁向她。
殷温娇心头莫名一跳。
接着听白衣和尚问,“妖?”
未等回应,他向前一步再问,“鬼?”
“或是妖身已毁,夺舍凡人?”
白衣和尚带着凛冽气势一步一问,在夏日傍晚竟比三冬寒风冷入骨髓。
真的有得道高僧能看穿她魂穿?!!!
“胡说八道!”面对逼问,殷温娇抵死不认,迎来的却是白衣和尚转瞬挨近的佛掌。
这一掌破风而来,带着千钧之力,殷温娇视线里的白衣眨眼变成从繁茂树冠漏下的光斑。
她仰面倒地,记忆里最后一幕,光斑扩大,耀眼刺目,殷温娇在一声“不可能”中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