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突然伸进来一只白色耳机。
林屿悄声问他:“听吗?”
陈潮一愣,又转头看他,那双低垂的眼,瞬间亮起来,既惊喜又雀跃,他半点没犹豫,接过耳机:“听。”
耳机里传出舒缓的旋律:“昨天的烦恼,今天想开了吗?喜欢的人他们留在心底,还是已在我身旁……”
整首歌从前奏开始就如水一般细腻温和,拨人心弦。不知为什么,这首歌在这个当口听来,竟莫名地契合氛围。
这是陈潮第一次听林屿的歌单,他靠在椅背上,也试着跟他一样,闭着眼睛享受。
果然,音乐是有魔力的。
没一会儿,俩人就都睡着了。
再次醒来,车已到站,广播里播着到站消息。
林屿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头枕在陈潮肩膀上。
他抬起头,打着哈欠问:“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声音还带着点儿沙哑。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看着陈潮睡后才睡的,怎么他还比自己先醒?
陈潮笑了笑:“刚醒。”
随即起身从行李架上开始搬行李。
他们随着人流一块儿出了高铁站。
比起泉南,临湘明显要落后很多,站前的广场坑洼不平,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几辆老旧的出租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漆剥落,车牌锈迹斑斑。
俩人一出来,立刻就有人凑上前,不由分说地来拉他们箱子,嘴里问着:“去哪?”
林屿很警惕,抓着箱子没撒手。
陈潮拦在他前面,说:“不好意思,我们不坐车。”
那人却不依不饶:“上车就走,价格好商量。大冷天的,先上车里吹空调去。”
陈潮还是拦着:“去中心广场,二十走不走?”
那人一听,撒手走了。
林屿看着他,满脸疑问:“这就走了?”
陈潮叮嘱他把脖子上散开的围巾围好,边说:“高铁站的车都是宰客的。这种司机,专挑外地人宰,一口价四十起步,两个人还得再加二十。可实际上本地人都知道,去中心广场二十块钱足够了。”
林屿听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得亏是你。要蒋弋在,砍到三十就沾沾自喜了。”
俩人走到路边,陈潮看到个人,抬手喊了声:“军哥——”
那被叫“军哥”的开了辆小三轮,约莫五十来岁,嘴里叼着烟,在路对面朝他们看过来,待看清陈潮后,他很快回应:“哟,草儿?”
紧接着蹬着自己那辆“三蹦子”在前头虚线处掉了个头,朝他们开了过来。
见到他,军哥明显有点儿意外:“草儿,你不是被那林老板接到城里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人家老板不要你了?”
他话里夹着很浓的口音,一听就是西塘人。
“没,放假了回来玩。”陈潮边说,边跟林屿介绍,“军哥,也是我们西塘人,奶奶上山那会儿,他还帮忙抬轿呢。”
林屿一听,赶紧问好:“军哥好。”
“哎呦呦,这就是林老板那小娃娃?”军哥门牙掉了一颗,笑的时候有点儿漏风,“我刚刚都没认出来,那会儿他可比现在秀气啊。你们是要回西塘?”
“嗯。”陈潮点点头,“等会儿的,先去吃个饭。”
“那正好,”军哥很热情,“坐我这车,免费送你们,去哪?”
林屿一听免费,有些不好意思:“那不好吧,太麻烦您了。”
“没事,”陈潮边说,边拉开后座车门,“先上车,钱照给。”
军哥哈哈笑了两声:“你这孩子,还是这样,总想着不让别人不吃亏。”
“您挣钱也不容易,帮衬点也是应该。”陈潮说着,已经把两只箱子稳稳放进后斗,军哥要下来搭把手,被他给拦住了。
林屿这才知道陈潮为什么要“帮衬”他了。
军哥是个跛脚,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太灵活。
但他是个极乐观的人,打从他俩上了车,他话就没停过。得亏临西路离高铁站近,俩人也就听他说了十分钟,要坐他这个“三蹦子”回西塘,那指定是受不了。
“他平时就这样,还是就看见你这样?”下了车,林屿看着军哥那佝偻的背影,忍不住问。
“你是说他话多?”陈潮问。
“你不觉得?”林屿反问。
“以前觉得,”陈潮说,“但后来就习惯了,他有个比我小几岁的崽,挺聪明的,每次我坐他车他都要跟我唠一路,说他崽多么多么优秀。”
“你常坐他车?”林屿问。
“嗯。”陈潮点点头,“说到这儿就又不得不提我打黑工那茬了。算了,不说了,听着怪可怜的,感觉像在卖惨。”
林屿:“……”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陈潮明显不想多提自己那打黑工的经历,林屿也不多问。
临西路的炒菜馆叫“老陈记”,味道确实不错。林屿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道腊肉炒蒜苗,就着米饭,他足足吃了一大碗。
就是菜的分量有点儿多。
两个人,三个菜,吃到撑了都还剩不少。
林屿有理由怀疑,当初陈潮选这家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菜的分量给得很足。
联想到当时陈潮的处境,这个怀疑很站得住脚。
吃饱喝足,俩人搭了个出租回西塘。
车是军哥帮忙找的,司机也是西塘人,陈潮不大认识,但价格给得很地道,比之前林屿跟他爸来那会儿要便宜不少。
这次回西塘,林屿的感受显然大有不同。
上次他是带着抵触的心情来的,车上还吐了好几回,人都吐没精神了。
这次的司机开得很平稳,即便是绕弯,也车速也控制得很好,林屿虽然也不舒服,但好歹是没吐出来。
最主要的是,这回是跟陈潮一块儿回来的。
路过小土坡的时候,他恍惚又想起了当年的场景,那时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啊;也想起了半个月前的场景,那天老爸问他“陈家那小孩你还记得吗”,他愣了一下,问“陈潮”?那时的他,对“陈潮”这个名字已经选择性遗忘了,却不想,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他一偏头,就看到他了。
真是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