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天已经不早了，烧烤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附近的学生也大都散去，俩人走到马路边巷子口，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驻了足。

“你应该挺多问题想问吧？”季粲然转过身，看了眼他，“给你十分钟。”

“……啊？”林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比如我跟周漾。”季粲然帮他开了个头。

林屿猛地抬起头。

季粲然从他那瞬间的错愕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从刚刚坐上桌他就感觉不对劲儿了，其他人都在说说笑笑，唯独林屿，目光一直游离在他跟周漾之间，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更像在确认什么。

这种目光，季粲然再熟悉不过了。

在老师同学那儿看到过。

在亲戚朋友那儿看到过。

在老妈那儿看到过。

甚至是季星然那儿，也看到过。

如今，在林屿这儿，又看到了。

从前为了不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为了不让自己在意的人失望，他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掩饰，包括否定自己跟周漾之间的关系，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甚至在彼此最痛苦的时候，亲手推开他。

可越掩饰，心就越累。

就像戴着一副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自以为这样做能保护所有人不受伤害，可结果所有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现在这样把一切摊开来说，季粲然反而觉得，轻松多了。

没有蹩脚的伪装，没有被识破的恐惧，没有自责跟挣扎。

只是坦白。

对方无论反感也好，无感也好，抑或是支持也罢，都是他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不再需要为所有人的情绪负责。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屿终于从错愕中缓了过来。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烧烤摊前周漾跟蒋弋的笑声吸引，周漾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停下动作，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嘴角微扬，很神气的样子。

林屿听见季粲然很轻地笑了笑。

也听见自己缓缓开了口：“你跟周漾……是恋人吗？”

闻言，季粲然并没有很意外，也没有感觉到冒昧，只是点点头，“嗯”了声，语气近乎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们是恋人。从大二到现在，快七年了。”

也许是事先想过他们会有这层关系，林屿并未表现得有多惊讶，反而问了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问出口的话题：“你们……怎么开始的？”

季粲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皱着眉咕哝：“……怎么开始的？”

问题来得太突然，他理了下思绪，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周漾身上：“其实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就高二下学期的学校举办篮球赛，我们两个班在决赛的时候碰上了——”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林屿突然说。

“你听谁说的？”季粲然问，语气中带着笑，“我1班，他2班。姜美人跟你说的吧，周漾数学好，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她就老把周漾记成1班的。”

林屿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说自己是从论坛上看来的。

“那天决赛，”季粲然继续说，“他是他们班的主力后卫，我打的分后卫，整场都在对位，火药味别提多浓。”

他眼神微微亮起，仿佛当初那惊心动魄的情形就出现在眼前：“最后三分钟，比分咬得很死。我突破上篮，被他们两个防守夹击，跳起来的那下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到地上了，他‘嗖’一下就冲过来接住了我。还一心问我有没有事，全没注意他自己膝盖受了伤。”

他说着，声音慢慢放轻：“好像就是那天起，我们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林屿一时听得入了神，顺着思绪问：“那他退学，跟你们这事儿有关？”

季粲然顿了顿，点头：“我从高一起，就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一开始，从没有人关注到我的不一样，直到我开始喜欢上周漾……”

“喜欢一个人，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苦笑了一下，“眼神不会骗人。打从我喜欢上周漾起，我的目光就总会不自觉地追随他。会记着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因为他一句玩笑笑一整天，会因为他一句牢骚愁一整天。我也试过装不在意，也试过刻意疏远，可越是这样，心就越是躁动。后来，我的心思被我们当时最好的朋友察觉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

林屿跟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觉得我不正常，”季粲然无奈地笑了笑，“他很厌恶、甚至是唾弃我对周漾抱有这样的‘想法’，他觉得肮脏，觉得变态，还把这事儿跟周漾说了，寄希望于周漾会跟他一样厌恶唾弃我，然后将我这只‘怪物’拉出来示众。”

林屿听了，心头一震。

季粲然接着说：“可周漾不仅没厌恶唾弃我，更没躲我，反而护着我。那人气不过，说他跟我一样，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怪物……然后周漾就把他揍了一顿。”

季粲然依稀记得，那天是晚上。

那人指着他鼻子说要去找周漾说这事儿，季粲然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像被凭空抽走了骨血。

周身像火一样烧，烧得他指尖发麻，喉咙发紧。

他坐在座位上，头埋得很低，手指死死地抠着桌沿，任凭木屑一道道刺进他的肉里。他等着周漾气愤地冲过来，骂他“恶心”、“变态”，然后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