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嫂推到半路,轮子又掉了一个,气得她直接将那车子丢在路边。
傍晚,估摸着石母下班回家了,石嫂又跑到石家。见石母在白老头家的麻将桌上,特地绕过了白老头的院子,站在远处冲里面的石母喊:“婶婶啊,你出来呢!快点出来!有要紧个事体同你岗(讲)!”
石母被唤下麻将桌,满脸不高兴。
石嫂笑拉石母到石家屋檐下去看那只剩一个轮子的推车,说:“婶婶啊,你到哪块去买个崴脚货撒?总共用了两三趟呢,一趟掉一只轮子一趟掉一只轮子。我哩妹妹困了里厢真正要吃力个!作兴格个车子否灵呢,还是去退了吧!”石嫂说退,原本只是她“谈判”的一种妙法。她也知道那推车来自于倒闭的母婴店,无处可退去,她只是想激一激石母。
“退退退!你去退哇!老板都换了否晓得几个呢!”石母眼珠翻白地瞪着石嫂,为着石嫂最近和云辛兰的越发亲近。
“个么是否灵哇!恁看看呢!一个轮子呢,啊好推个啦?总归他们卖个么事否灵哇,总归否好卖这种不灵个么事把我哩哇。我哩妹妹多少好个妹妹撒,哪能用这样蹩脚个么事撒!”石嫂说着就用脚去踢那歪在一边的推车,又轻轻松松用手指捏弯那推车下方的支撑条,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石母一拳头拍开石嫂那“搞破坏”的手,厉声道:“做撒?好好叫个么事,做撒要去弄它。否是蛮好个... ...总归好推推个。”石母说着就作势推动那推车,没想到最后一个轮子刚和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一摩擦,立刻也掉下来,独自滚得老老远。
石嫂看着那不断滚远的黑轮子,双手一拍,弯着腰,笑得再也停不下来。
云辛兰给小朵洗好澡,擦香香的时候听到石嫂熟悉的笑声,急急抱着小朵到阳台上打看楼下发生了什么。只见石母一边骂一边迈开双腿去追那独自撒丫子“奔跑”的推车轮子。又见石嫂冲她挤眼睛,云辛兰知道石嫂是帮她交涉推车的事情来了,来不及收拾,急急抱着小朵就下楼。
石嫂接过小朵放进那一个轮子也不剩的推车,小朵立刻整个坠下去,小屁屁都抵着下部的支撑架了。那薄薄的一层布头还脱了线,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小朵腿部的壮肉就从那洞洞挤出来。
石嫂指着那洞说:“婶婶啊,你看咯,这个洞昨天还没有的,今天就这样大呢,作兴是真正豆腐渣呢,我哩妹妹再胖嘛也不至于压出这样大个洞撒!婶婶你自嘎阿会缝纫个,这个一看就是车线否灵哇!”石嫂为让云辛兰听得懂他们的土话,总是土话掺着普通话。这会,她为了说服石母,也顾不得,总是土话多于普通话的。
石母随着石嫂的手看到那脱线而导致的大破洞,心里也知道她买的东西不灵,总归也没花几多价钿的呀,本来就是为了省钞票才买的呀,几十洋钿个么事,能有啥好么事?但她就不想承认,嘴硬道:“否是蛮好!缝缝哇!我哩妹妹又否嫌弃个!阿是啊,卧哩妹妹哦,你看看,我哩妹妹几乎乖撒!”石母说着就去逗那小推车里紧张张望的小朵,小小的她正因为小推车的晃动而屏气凝神,小拳头都捏紧了,一动也不敢动。
云辛兰为防彼此尴尬,速速进屋内去收拾厨房。
“矮乌(话)否是这样讲个呀,个车子否灵哇,安全最重要,阿是啦?兰兰阿说呢,她上回头推着格个车子去打预防针,说稍微有点点石头个路都否好推,轮子阿推坏落两只,伊不敢再放妹妹在里厢,自嘎抱了妹妹拖着车子回来个哇!我还否信,我想想,啥样蹩脚个车子至于推一趟就坏落个?奈么,下午我推了一点点路哇,就掉了一只轮子,我要紧抱好我哩妹妹,要紧担心我哩妹妹哪哈哪哈哇!”石嫂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如讲故事般娓娓道来,婉转又有节奏,声音又好听,引得小朵都放松了许多,只专心听她伯母说话。
石母仍不相让,说:“伊能做啥?啥也做否像个?好好叫个车子啊要推坏个!总归是铜钿买来个呀,啊要爱惜个?”石母抛开车子本身的问题不谈,反指向云辛兰的不爱惜,意指一切都该归于云辛兰的破坏性使用。
石嫂淡淡一笑,压低声音凑近石母说:“婶婶啊,我听别人嘎岗呢,小鬼还没出生,否好把小床小车放屋里厢个。”
“否要哈(瞎)来腔,我屋里没这样个说法个!”
“不管有没有这样个说法,总归... ...有说法个哇,老一辈个说法嘛,小鬼用个么事最好旧个哇。就算我哩妹妹用过个么事再把宝妹个小鬼用,阿灵个呀!你看看我哩妹妹,生个多少好,又乖又聪明,我和伊老爸爸(伯父)都岗呢,岗(讲)我哩石家里难得出这样个聪明小鬼个,宝妹否是阿欢喜妹妹个!灵个呀!再讲啦,宝妹个小鬼来个这样迟,让我哩妹妹困困伊个推车和小床,穿穿伊个新衣裳,不得了个好呢,穿穿用用小鬼就来呢,老法头有个呀!”石嫂依旧轻声附石母耳。
“我哩妹妹是好个,伊爷(爸爸)啊帅,伊爷读书个辰光啊聪明个,我哩妹妹总归好个呀!”石母仍旧不想直面推车的事。
“总归,否好叫我哩妹妹用蹩脚货哇。再讲呢,一辆推车也要不了几百洋钿,等宝妹生呢,让他们买哇!总归娘舅把外甥买车子,天经地义哇!恁讲啊对?”
石母听此说法,眼珠一转,想着将来让石良和云辛兰给宝妹的孩子买一只新的好好叫个推车,也蛮好。心里忖度着那“老法头”,为着宝妹也能快快迎来孩子,想着叫让小朵睡一睡新车新床也不是不可以,万一真的引来宝妹的小鬼呢?想到此,石母就急急挪步往储藏间去了。
石母搬出小朵的新推车放到门口,又去搬出给宝妹孩子准备的婴儿床放到楼上大厅,关照云辛兰没事就让小朵睡一睡,之后就嘟哝着进房间了,大开了那个呼呼响老旧电风扇,撑着身体坐在风前,满脸的不悦。
石嫂将小朵放进那辆本就属于她的漂漂亮亮的小推车,推进厨房,对着满脸汗水的云辛兰,露出好看的胜利者微笑。
云辛兰看一眼躺在稳稳当当的小车里的小朵,小朵也正挥舞着双手表示欢喜。她和石嫂对上了那会心的一笑,眼眶里不知觉有了泪。
那之后,石母再在石良面前就不止叨咕云辛兰的懒和馋,又多了一个“小气”。有事没事的就追着石良说云辛兰小气。说云辛兰自己没本事挣钱,自己买不来推车,娘家也不把车子,却要把她给宝妹买的车子弄去用坏落,用坏落还不赔一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