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蝉鸣不绝。

五楼文学院副院长办公室外，江虞直视着对方，再一次询问：“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闻雪生轻轻摇头。

“行吧，那我去一趟我老师那里，你聊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江虞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提醒道，“我昨天教过你怎么联系我的，你没有忘记吧？”

为了方便联系，江虞将自己的备用机和多余的手机卡都给了他。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在他眼里，闻雪生独自从深山来到城市，对什么都陌生，又是来找他的，他总得照顾对方。

就像他在苗寨时，闻雪生也是尽心尽力照顾他。

虽然后面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一码归一码，他总得还他人情。

“嗯，没有忘记。”闻雪生笑着说，“我一出来就给你打电话。”

“好，那我走了，你敲门吧。”

江虞点点头，交代完事情就不再停留，往电梯口走去。

“叮”的一声，闻雪生见楼道里的电梯合上，再也看不见江虞的身影，才转过身敲响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一声“请进”。

闻雪生推门而入。

办公桌旁的儒雅中年男人唰地一下站起了身。

他直直看了闻雪生许久，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你是小雪生。”

小雪生这个称呼，即使对方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但用来称呼现在的闻雪生，也是有点过于……孩子话。

但显然在许教授的眼里，闻雪生还是当年那个7岁小孩。

闻雪生淡淡地道：“老师。”

对比起惊喜万分的许教授，他的情绪很平静。

许敬霖离开办公桌，走到了闻雪生面前，请人去沙发入座。

皮质沙发凹陷，一杯茶水被放到了他面前，紧接着闻雪生就听到他的声音。

许敬霖惆怅地说：“你长得很像他。”

闻雪生的眼眸闪过暗光，并未开口。

许教授仍在自说自话：“不过按血缘关系来说，他本来就是你的舅舅，外甥肖舅，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闻雪生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着，等到许教授意识到不对终于停下时，闻雪生将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贴体地推回到他面前。

许敬霖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不用，年纪大了，喝茶睡不着。”

“那位江同学联系我时，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是你……还没有问你，这些年还好吗？”

昨天闻雪生跟着江虞逛校园时，他提出了能不能找一下曾经在这个学校任职的老师。他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在苗寨支教老师还在这里，并且已经荣升为了副校长。

“还好。”闻雪生抬起眼看他，打断了寒暄，直奔主题，“老师，我小舅舅在哪？”

许敬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嘴角缓慢地抿成一条直线，他垂下头，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沉默了许久，他声音沙哑道：“你舅舅已经走了，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我对不起……”

“老师，我会带他回苗寨，把他交还给我们。”

闻雪生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收敛了心绪，平静地打断了许教授充满歉意和悲痛的话。

他没有被这噩耗惊吓到，也没有悲痛欲绝，只是冷静地索回自己族人的遗体。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某一天，他就预感到他离开了，而如今，他得到了一个切确的答案。

“不行。”许敬霖猛地抬起头，语气激动：“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闻雪生没有和他大吵，只是淡淡地喊了他一声：“老师。”

这一声，让许教授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他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又垂下了头，注视着自己已经逐渐苍老，生出皱纹的双手。

“你将他困在身边已经十五年了，该让他回家了。”闻雪生说。

在跟随爱人一起离开苗寨的那一年，他就死了，可直到今天，他仍然还没有回家。

闻雪生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件事，就是带自己的族人落叶归根。

“我没有不让他回家，”许教授疲惫的声音响起，浑浊的双眼恳求地望着年轻人，“但是我们说好了就是死了也要合葬在一起，所以我会在自己临死前带着他一同回到苗寨。”

“现在，还请你不要带走他。”

闻雪生没有说话。

许教授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很多话，这些深埋他心底，无人可倾诉的事。

“他是在一个晚上来学校找我的路上遇到了车祸，那时候距离他离开苗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那段时间我太忙了，他见我晚回家，就经常来学校找我，我很后悔，我为什么不早点回家陪他，我明明知道他对这里的一切很陌生，但我还总是把他留在家里……”

“后来我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带你舅舅离开苗寨，如果他没有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出现意外了，他还那么年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没能做到答应你的事，一辈子照顾好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眼眶湿润。

闻雪生依旧没有出声，即使那时候他还小，但是他知道小舅舅是愿意跟他走的。

他的蛊术也同她意外离世的祭司姐姐一样优秀，本该是下一任的祭司，可为了一个外族人，他放弃了苗寨，放弃了族人，放弃了身份。

苗人的情感太过浓烈，爱上了一个人，就太容易不顾一切。

如同七岁的闻雪生沉默地接过祭司的职责，现在的他也不会去苛责他选定的爱人。

“我答应你。”

闻雪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脸的疲惫，顿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你要多注意休息。”

许教授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他没有在意闻雪生的叮嘱，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癌症，只剩两年的时间。

可他不在意自己，但没法不在意自己曾经的学生和爱人的外甥，有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你出现在这里，是那位江同学把你带出了苗寨吗？”

如若是，他必须要找江同学聊会天了，他不能让他们有一丝的可能性，重蹈覆辙他们当年的悲剧。

当年的他没有意识到的错误，现在的江同学是否又意识到了？即使是会被人觉得莫名其妙，他身为闻雪生的长辈也要去死皮赖脸地嘱托一番。

闻雪生见他神色变来变去，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出声阻止道：“不是，是我自己要来找他，我们之间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还请老师别去打扰他。”

“他还在等我，我先走了。”说完这句，闻雪生站起了身，准备告辞，“希望你这次能信守承诺，否则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来带走我的族人。”

“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