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生轻笑一声。
他视线落在手腕上,淡淡的掠过,仿佛正在被威胁着的不是自己的生命。
“江虞,你会杀了我吗?”他的话里充满玩味。
森林里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为了阳光、水分、土壤,悄无声息地掠夺;每一只动物为了食物、繁衍、领地,日夜不停地厮杀着,甚至于七岁那年,外族人为了资源与金钱,毫不犹豫地射杀了他的母亲。
他见过很多阴险、凶恶、饱含杀意的眼神。
可江虞身上没有半点。
生性善良又被规训正直的城里人,即使是愤怒,眼眸里也是一片澄澈,他拿得稳刀,可他下不去手。
“你会杀人吗?”他在怀里人耳边轻轻地问,恶劣地将手腕往前压了压,被刀刃割破一层薄薄的表皮,浅浅划出一道鲜艳的红痕。
“我会。”
江虞握紧刀具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却没有后退一分一毫,坚定地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让那些虫子停下,放了我朋友。”
闻雪生眉头一挑,低声笑了下,突然抬手覆盖上江虞的手背,牢牢抓住,他没有试图抢夺刀刃,而是以强硬的力度扯着怀里的人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你想要威胁人,就该用刀尖对准这里。”
闻雪生引着他拿刀的手,准确无误地停留在自己的心脏上。
往前一刺,他必死无疑。
“又或者是这里。”他微低下头,又扯着他的手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道力度拉扯间,脖颈上一不小心就出现了浅浅的血痕。他恍若未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致命处暴露在眼前,还颇为好心地教导该如何让人一击毙命。
江虞简直要被他有恃无恐的姿态气得脑袋嗡嗡响,他就是笃定自己不会真的动手吗?
江虞奋力从他手掌挣脱而出,原本洁白的刀刃上沾染了那人脖颈间,手腕上的鲜血。
他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闻雪生表情凝固,神色顿时一沉。
“江虞。”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敢移开那白皙的肌肤一瞬,手指蜷缩着,做好随时准备去抢夺小刀的准备,轻声哄道:“你要做什么,别这样……”
江虞像是预判了他的举措,先一步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眼神坚毅地打断他说:“我说了,我会。”
闻雪生一怔,顿时听懂了他的话,僵在原地,简直要疯了。
可江虞神色微动,没给他发疯的机会,继续说:“按照我之前的话去做。”
闻雪生死死盯着他,几秒后,脸色阴沉地发出指令,黑色的虫潮顿时慢慢退去。
闻晴和林竹梢连忙上前,看着江虞脖子上的刀刃欲言又止。
“我没事,”江虞压了压翻滚的情绪,喉结滚动,充满歉意地对他们说:“抱歉,又连累你们了,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那虫子就是看着吓人而已,没咬我们。”林竹梢下意识开口,又觉得这话有在为那阴魂不散的人说话的嫌疑,紧急刹住,狠狠地瞪了闻雪生一眼,改口道:“可是对我们的精神造成了严重的污染,回去都得做噩梦了。”
闻晴无语地扯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江虞,我们没事,你先把刀放下可以吗?”闻晴视线落在他脖子被刀刃压出的红痕上,生怕他冲动真伤了自己,轻声劝道。
江虞摇头,勉强勾了下唇,低声说:“你们先走,在外面等我。”
“不行。”两人想都没想就齐声拒绝了这个提议。
江虞叹了口气,视线扫过四周散落并未真正离去的黑虫,“走吧,我很快就来,我还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闻雪生说。”
闻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看在一旁静立着的闻雪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们不走远,就在看得见你的地方等你,你说完就快过来。”
说罢,不等江虞开口,她就拉着林竹梢就朝前走了十几步,停留在一个能看见人的大树旁。
江虞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对上闻雪生眼神时,手不由一紧。
“你别用刀对着自己,我可以放他们离开。”闻雪生率先妥协开口。
江虞静默了几秒,看着闻雪生不安的脸庞,叹息说:“你知道的,我也要和他们一起离开。”
“不行,”闻雪生动了动唇,语无伦次地说:“不要……你不能离开我,为什么你不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可以感受到的,你喜欢我……”
他眼里带着湿意望向眼前执意要离他而去的人。
江虞静静地看着他充满哀求又执拗的眼神,缓慢而坚定地说:“闻雪生,我说了,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人生,即使你否决了它,但那就是属于我的,所以我要回去,我不会因为你而放弃,还有……”他顿了下,沉默过后又接着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江虞抬起眼直视着他,“喜欢不会让人不开心,喜欢不会不顾他人意愿,喜欢是平等、是尊重、是爱护……所以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让我走,不然我迟早会死在这里。”
闻雪生眼眶里的泪倏地落下。
江虞一怔,几秒过后还是继续淡淡地说:“你即使这次拦下了我,即使又把我关回了吊脚楼,我也会一次次离开,直到我受不了的那天,就会如同现在这样,割破我的喉咙,又或者刺进我的心脏,这是你刚教我的,我会学得很好。”
“不是的,”他声音微微哽咽,“我没有要你死……”
此时的他全然没有面对利刃朝着自己时的从容不迫,圣洁庄严的祭司服即使穿在他的身上,圣神淡漠也荡然无存,他不过是最平凡的求爱者。
可他的爱人不接受他的爱,而是用锋利的刀刃抵住命脉来胁迫放他离开。
他的眼里没有爱意,只有痛苦与孤注一掷。
死亡或者离开。
他只给出了这两个选择。
闻雪生一脸悲戚,眼睫垂下,逃避似的不肯面对,可鼻翼煽动,他闻到了丝丝血腥味,是江虞身上传来的。
他仿佛看到听到闻到刀刃割破层层肌肤,鲜血涌出的画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好痛。
他猛地抬起眼,白刃已经染上了鲜红的血液,分辨不出是他的血还是江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