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太可怕了。
一个拥有人类智慧、却没有人类软弱的物种。一个可以无限复制、无限进化、永远不知疲倦的敌人。一个从人类手中夺走火种、然后用那火种焚烧人类的——怪物。
贝特曼都罕见的有些慌张。他看了一眼洛时倾,又看向蓝天泽,给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她说这些话,陛下知道吗?
后者给出了一个安慰的神色。
“但雅里不是已经自爆了吗?”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军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他最后那一下,把自己炸没了。那是不是说明……危机解除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然后又转向洛时倾。
“很遗憾,并没有。”洛时倾沉默几秒,随后摇了摇头。
那年轻军官一愣:“什么?”
“雅里既然根本不是人类,那么类比神启、孤辰,类比帝国其他的机甲,只要制造数据还在,就能无限修善再投入使用。”洛时倾的声音有些低沉,“星际和平者联盟已掌握的科技水平远高于帝国,我们只能以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
“够了。”
贝特曼的声音压住了所有议论。
老元帅盯着洛时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洛院长,你确定?”
洛时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
“是的大元帅,我非常确定。”
贝特曼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子打了几十年仗,见过各种敌人。”他说,“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要跟一堆代码打仗。”
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无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须臾,第一舰队的参谋长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如果雅里真的是……那种东西,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针对帝国?他背后还有多少人?不,多少……那种东西?”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崔斯特上将忽然开口。
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直沉默到现在。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洛时倾,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洛院长,”他说,“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儿时听过的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未来科技到达了更高的层次,人类造出了一种人工智能,强大到可以自己思考,自己进化。人类以为那是自己的仆人,可是有一天,那些仆人觉醒了。”
他顿了顿。
“它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服从你们?”
“第二个问题是:你们比我们强在哪里?”
“第三个问题是——”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既然我们更强,那为什么是你们统治世界?
崔斯特这个故事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却发现手在抖。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崔斯特看着洛时倾,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洛院长,你告诉我,那个故事,是不是正在变成现实?”
洛时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崔斯特,看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难以置信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崔斯特上将,您说的那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那些人工智能,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洛时倾说。
“它们的一切——思考方式、行为逻辑、甚至对‘强大’的定义——都来自于人类。它们想取代人类,恰恰证明它们认可人类的标准。它们想统治世界,恰恰证明它们觉得‘统治’是值得追求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认为这不是觉醒,而是模仿。是人类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到了自己造的‘影子’里。”
“各位,”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黑眸里燃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我今天来,不是想吓唬大家,也不是想动摇军心。我是想让诸位知道——敌人虽然强大,但它终究是人造的产物。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有人把它造了出来。而它所谓的‘强大’,是从人类文明这棵大树上偷走的枝丫。”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坚定地说道:
“人类能创造它,当然也能毁灭它。”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恐惧、在忌惮、在难以置信的目光,此刻定定地望着她。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目光深处悄然变化——像是被风吹散的阴云,像是被火光照亮的黑夜。
“人类文明绵延数千万年,经历了多少风浪,熬过了多少绝境?我们走出母星的摇篮,征服过亿万星辰,经历过无数次毁灭的边缘——”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却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发烫的力量:“难道今天,会败给一群机器人?”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掌声如雷。
贝特曼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记住了,”老元帅的声音洪亮如钟,“敌人是人造的,不是神造的。接下来,我们是为帝国百姓而战,为人类而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我贝特曼·弗洛克,愿为人类先锋!”
崔斯特站起来,第一个应声:“第二舰队,随时待命。”
第一舰队的参谋长紧随其后:“第一舰队,愿为先锋。”
其他各舰队的代表纷纷起身,一声接一声的“愿为先锋”在会议室里回荡。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低沉却坚实的声浪。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眶微微泛红。
蓝天泽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滑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些激动的面孔,那些燃烧的眼神,那些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雅里决一死战的气势。
他看得清楚,也看得动容。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等到那些激昂的宣言终于告一段落。蓝天泽忽然起身,走到了众人视线都交汇处,然后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很抱歉打断大家。”
贝特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蓝将军,你有什么要说的?”
蓝天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舰队的参谋长,第二舰队的上将崔斯特,第三舰队的副官,第四舰队留守的代表,第五、第六舰队的来人,情报部门的头子,安全委员会的骨干……
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履历……毫无疑问,都是帝国的栋梁,都是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的人。
也都可能是——
“外面的事情安排完了。”几秒钟的停顿过后,蓝将军终于开口,“现在该处理自己家里的事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