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可见飘扬的彩带和忙碌的人群,大婚的气氛越来越浓。
车子不紧不慢地开到了衣橱部。为了筹备大婚,这里被临时划分成了几个区域,男女更衣室分设在东西两侧。
蓝天泽站在西侧殿门口,看着洛时倾被几个女官簇拥着往东边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隔着长长的廊道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笑意,像在说“待会儿见”。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将军?”引路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他,“咱们这边请?”
蓝天泽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西侧殿里灯火通明,正中挂着那套他要试的礼服。墨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银线绣的纹样繁复华贵,肩章上的将星周围镶着一圈细密的宝石,腰带是银白相间的款式,还点缀着几颗小珍珠。
尚衣橱部总管早已候在殿内,见他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军来了!快请快请,咱们这就更衣——”
蓝天泽被他引到屏风后,几个手脚麻利的内侍立刻围上来。解扣的解扣,松腰带的松腰带,转眼间他身上的常服就被扒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洛时倾回头望他的那一眼。
她的眼睛里带着笑,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在车上多坐一会儿。
“将军,抬一下胳膊。”
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脑子里还是那双带笑的眼睛。
“将军,转个身。”
他转过身,眼前浮现的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呼吸轻轻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将军,您看这腰带的松紧合适吗?”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总管凑过来,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将军,这腰带的松紧,您觉得合适吗?要不再紧半寸?”
“嗯。”
“那袖口呢?陛下说您喜欢收紧一些的,您看看效果?”
“嗯。”
“领子的高度呢?要不要再调一下?”
“嗯。”
总管:“……”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将军的表情——目光放空,眼神飘忽,嘴角微微上扬着一个连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分明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总管轻咳一声:“将军,您在听吗?”
“嗯……嗯?”蓝天泽回过神,对上总管那张写满“我就知道”的脸,难得地有些心虚,“你说什么?”
总管哭笑不得,但也不敢多问,只能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将军,您看这礼服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吗?”
蓝天泽这才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身姿笔挺,墨蓝色的礼服华贵非凡。银线绣的纹样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肩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腰间那柄仪剑还没挂上,但光是这身打扮,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的配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一点也不多!”总管理直气壮:“将军您不知道,这件礼服可是陛下亲自盯着赶制的。肩章上的宝石,是库里压了五十年的老货,一般的典礼根本舍不得拿出来;腰带上的银纹,是十二个绣娘轮班绣了三天三夜的成果;袖口的暗纹,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双面绣法,翻过来还能看到另一层花样——”
“行了行了,”蓝天泽抬手打断他,“样式我挺满意。就是觉得有点……太花里胡哨了。”
总管急了:“将军,这怎么能叫花里胡哨呢?这叫华贵!这叫气派!您这身板,这气度,穿上这身,往陛下身边一站,那叫一个——”
他忽然卡壳了。
于是蓝天泽替他接上:“那叫一个显眼。”
“将军说笑了。”总管讪讪地笑了笑:“不过婚典可是最高规格的庆典,陛下要您来当帝国的门面,若是穿的太朴素了,岂不是叫人笑话么?”
蓝天泽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宝石和银纹包裹的自己,沉默了。
他倒不是不信总管的话。只是忽然在想,这一身要是让洛时倾看见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笑他吗?还是会像刚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说“好看”?
他想着想着,又有些心不在焉了。
总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再打扰,只能悄悄地退到一旁,等着他自己回过神来。
又试了几处细节,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蓝天泽终于被总管放归了自由。
“将军,您先歇会儿。我们去取元帅仪剑来给您试试。”总管说完,带着几个内侍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蓝天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胸口的配饰压得他不太舒服,脑子里又总是想着东侧殿那边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起身走出偏殿,来到了外面露天的走廊下。
为筹备婚礼,白昼宫这几天忙得脚不点地。蓝天泽站在廊下,看着远处一个个内侍捧着各色礼器、绸缎、鲜花匆匆而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气——帝国上下盼这场大婚,盼了快三十年。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让他终于清醒了些。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他靠在廊柱上,望着东侧殿的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瓦诗纳德会突然改变主意。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用蓝绍的出现去解释。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蓝天泽!”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还带着明显的恼意。
蓝天泽手一抖,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然后——
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洛时倾站在廊道尽头,逆着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她穿着一条绯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勾勒的玫瑰纹,层层叠叠的纱质裙摆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腰带,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灰色的长发被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化了淡妆,眉目比平时更加分明,唇上点着一抹嫣红,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深邃明亮。耳垂上坠一对红宝石耳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她站在走廊上望着蓝天泽,眉头微微蹙起,带着肉眼可见的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