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泽动作一僵,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没事。”他哑声道,底气却不怎么足。
“你有事。”洛时倾毫不客气地戳穿,并直接将他的烟盒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蓝天泽,你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方式赌气并不高明。”
她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别跟自己过不去,浪费这次机会。”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他的左耳。
那枚耳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但他们都清楚,“他”在听。
蓝天泽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那点强撑的冷硬和别扭,在她带着火气的关切面前,显得幼稚又无力。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知道了。”他闷声道,转身走到平台角落那张老旧的长椅旁,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洛时倾脸上的恼意这才散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夜风徐徐,吹散了些许烟味,也吹得人头脑更清醒了些。
蓝天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蓝绍。”他没有用任何称呼,直接叫了名字,目光落在虚空处,“你知道……母亲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的人,对吗?”
左耳上,那枚金色的耳扣微微温热了一瞬。
旋即,蓝绍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温和又平静,带着回忆往事的悠远:
“是,我知道。”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尘埃,回到了那个星辉黯淡、却也火花迸溅的初遇之夜。
“我和她的故事……或许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是什么帝国将星与神秘天才的浪漫邂逅。”蓝绍的语调很平缓,却自有一股吸引人沉浸其中的力量,“帝国肇建之初,根基未稳,各方势力对尖端科技的争夺已至暗面。一桩涉及尖端生物科技走私的重案引起了陛下的警觉,于是命我亲自带人追查。我追踪了三个月,所有线索的终端,都诡异地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洛城的大小姐,洛珍妮。”
蓝天泽闻言一挑眉——洛城是玛尔斯星系克拉克星上最庞大的家族聚居地,以外售能源发家。提起洛城,大家都第一反应都是“有钱”。他确实从将洛珍妮的姓氏与洛城联想起来过。
“我是在一场位于中立星域的黑市拍卖会外围截住她的,她当时正试图带走从一份帝国内部窃取出来的的古基因图谱。”蓝绍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我们交了手。她不是战士,但身手诡谲,使用的装备和科技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差点栽在她手里。”
“后来呢?”洛时倾忍不住轻声问,这是她从未听过的版本。
“最终,我们两败俱伤,而她启动的紧急跃迁装置发生偏转,将我们两人抛射到了附近一个即将被周期性星际风暴吞噬的废弃空间站里。”蓝绍的叙述渐渐染上温度,“风暴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空间站的生命维持系统时好时坏。为避免打草惊蛇,此行我是孤身一人,而不幸的是,先找来的是她的人。很讽刺,追捕者成了俘虏。”
接下来,他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近乎感慨的意味。
“但她没有杀我——即便是在辨认出我的身份之后。后来,她无论去哪都将我带在身边,走私集团的核心都被我看了个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后来,我们慢慢开始有了交谈。”
“她向我坦白了一切。她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收养的孤儿,洛城千金的身份星际和平者联盟为她精心打造的完美伪装,她的真名叫做珍妮·提格拉特帕拉沙尔。而她的任务,是以间谍的身份渗透进帝国科研界。”
“可她说,她早就厌倦了。”蓝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共鸣般的理解,“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算计、伪装,厌倦了家族极端又偏执的做事方式,厌倦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枚被预定轨道的棋子……她想挣脱,却找不到方向。”
“我想帮帮她,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方案。”他顿了顿,“我追求她——以帝国大元帅的身份。我可以动用我的权限和人脉,将她光明正大地引荐进入帝国机甲研究院,并为她提供庇护,让她得以在帝国立足,同时让她与家族虚与委蛇。”
听到这里,蓝天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寥寥几句话叙述出来的情感,在他看来无法深厚到让蓝绍能做出风险如此之高的决定。
“这当然是一场豪赌,万一珍妮是在利用我,叛国罪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甚至累及陛下与帝国初期脆弱的稳定。”蓝绍似乎知道蓝天泽在想些什么,于是解释道,“但我还是觉定赌一把。珍妮在科研上的天赋是现象级的,假以时日,她能为帝国带来更加深远的价值。除此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渗入了一丝属于个人情感的温钝:
“在那段被困的时光里,我确信我们志趣相投,灵魂深处有着相似孤独与对自由的向往。我相信她的诚意,也愿意……赌一次自己的判断,和心意。”
“当然了,她对帝国、对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全然信任。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试图操控我们命运的庞然大物。我们有共同想探索的科技边疆,也有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真实不虚的吸引与理解。”
“庆幸的是,我赌赢了。珍妮她……自始至终,都选择站在我身边,站在帝国这一边。她切断了与过去几乎所有的联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帝国的科研事业中,也真正爱上了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星空。”
夜风带来了更深露重的凉意。
“当然,如此重大的事情,我不可能向陛下隐瞒。在结婚之前,我将珍妮的真实来历、我的判断、以及我的计划系数告知了陛下。”蓝绍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他知晓珍妮的出身,或许,这也正是为何,后来无论珍妮做出多少贡献,陛下始终无法全然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