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泽的呼吸滞在胸腔,目光钉在那个与他面容肖似的“人”身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其实大概猜到了此人身份——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亲身置于这荒诞悖谬的现实中央,又是另一回事。
直到洛时倾那声带着泣音的“蓝叔叔”响起,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猛地将他从真空般的失重感里拽回现实。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收紧,指尖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蓝绍——或者说,以“蓝绍”形态呈现的神启——闻声,将目光从蓝天泽苍白的脸上移开,转向洛时倾。他那双与蓝天泽如出一辙雾蓝色眼眸里,漾开了极其温缓的柔光。
“倾倾,”他的声音比机甲通讯频道里那种经过修饰的温润更加真实,带着细微的气流摩擦音,低沉悦耳,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长大了。”
洛时倾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蓝绍的视线重新落回蓝天泽身上,笑容里歉意更深:
“吓到你们了吧。”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两个孩子了。”
他的用词是“孩子”。即使蓝天泽已肩扛将星,即使洛时倾已执掌研究院,他们都已年华不再,可在他眼中,时间似乎永远凝固在了某个离去前的黄昏。
蓝绍顿了顿,目光掠过自己如今这具由机甲变形而来的“躯体”,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猜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别着急,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他开始了叙述,声音地撕开了过往温情的伪装,露出其下狰狞而凄怆的真相:
“莱恩桥。”他吐出这个地名,平淡无奇,却在蓝天泽和洛时倾心头炸开无声的惊雷。那是帝国军史上一道隐秘的伤疤,也是蓝绍元帅传奇的句点,官方记录语焉不详,民间传说众说纷纭。“我死在那里。至少,生理意义上是的。”
“死亡的感觉很奇特。那不是纯粹的黑暗或痛苦,更像是一种急速的抽离,感知的边界不断融化、消散。然后……是强制性的‘苏醒’。”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再睁眼时,我的‘视野’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数据流,我的‘身体’是帝国最顶尖复杂的机甲构件。珍妮给它命名为‘神启’。”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机库厚重的合金墙壁,看向了遥远记忆中执拗而绝望的爱人。
“我不知道珍妮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而且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小泽你还年幼,倾倾也不过少年,她独自一人,确实独木难支。”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蓝天泽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即便我很抗拒,却还是以这种形态继续存在了下去,陪伴着你母亲,见证她的懊悔、她的挣扎、她暗中布置的一切……”
“但珍妮的离去太过突然,”蓝绍的声音沉缓下去,“我无法承受……失去她。”
机库里的光线仿佛也随之暗了一度,在他非人的躯体上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所以,在她死后,我将属于‘蓝绍’的意识与情感进行了深度封存。逻辑协议覆盖了记忆,指令链取代了思念。从那一刻起,‘神启’不再是一道被困住的幽灵,它成为了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封存协议会被强制覆盖。”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当你,小泽,你的生命信号濒临熄灭,精神力场发出最深处的求生呼唤——”
——难怪。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蓝天泽记忆里那片最混乱、最灼热的黑暗。
悍达星地底,湮灭的光柱将要吞噬一切,寒意直抵骨髓。他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那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疼痛,而是存在本身被寸寸擦除的虚无。视野被炽白吞没,听觉丧失前,最后回荡的是洛时倾撕心裂肺的呐喊,和机甲内部能量核心过载崩溃的哀鸣。
然后……是一片温暖的金色。
在一切感知濒临溃散的边缘,毫无征兆地从“神启”残破的机身内部迸发出来的金色屏障,硬生生抵住了上帝之眼毁灭性能量洪流。
当时他以为那是母亲为他留下的最后保命手段,是机甲设计图中某个未被记录的隐藏协议。
原来不是。
那是父亲。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蓝天泽的后脑。
与此同时,洛时倾也猛地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恍惚——
她也想起来了。
难怪她会觉得,在意识被甩入黑暗的前一瞬听到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