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思淼宁可皇帝狠狠骂他一顿,或者干脆革职重罚,总也好过这样对他心理的折磨。他挺拔的身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话语的重量击中,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痛色与自责。他不是没有话可以辩解——可在洛时倾断断续续讲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里,他太明白蓝天泽骨子里那点飞蛾扑火般的执念,一旦认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辩解在此刻毫无意义。所有的理由,在惨烈的结果面前,都苍白无力。
片刻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触及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声响,却比砸在金石上更显郑重。
“臣未能恪尽职责,致使将军重伤垂危,舰队蒙受损失,”他的声音清晰而低沉,“请陛下严惩。”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这是一个标准的请罪姿态,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将所有的责任与皇帝无处宣泄的哀怒,一并承担了下来。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沉水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瓦诗纳德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至断裂。胸口那团混杂着震怒、恐惧与巨大伤痛的火焰,不禁灼烧得更加猛烈,却也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缠绕。
他知道蒋思淼说的是实话。蓝天泽的计划从军事角度看,大胆、精准,甚至称得上精彩。如果不是洛时倾……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无法预料也或许被某人潜意识纵容的“意外”……结局或许会不同。
但世上没有“如果”。
良久,皇帝叹息般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像是被沉重的疲惫压垮。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倦意:
“起来吧。”
“朕让你起来。”瓦诗纳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蒋思淼这才缓缓直起身,重新站定。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抹深沉的痛楚并未散去。
“小泽那边,朕会用尽一切办法,吊住他的命。”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与狠厉交织的复杂,“他若死了,你再请罪不迟。但第七舰队不能乱,从现在起,一应军务,由你暂代。”
这是意料之中的决定,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是。”蒋思淼应道。
“另外……”瓦诗纳德眼中绿芒一闪,“看好洛时倾。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加利文。”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加利文。”
“……是。”
蒋思淼退出书房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郁与压抑隔绝。他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慢慢走着,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稍稍松动,眉宇间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倦色。
他抬头,透过廊窗,望向皇家医疗区那高耸的、泛着冷白光泽的建筑轮廓。
将军,他默默地想,你这局棋,把自己也当成了弃子。如今满盘残局,人心欲乱,你又打算何时……才肯睁开眼睛?
廊外,逐日星永恒的人工天幕正模拟着黄昏,暖橘色的光斜斜照进来,却暖不了廊内半分。远处,医疗部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冰冷而遥远。
迷局之心,已然在寂静中悄然搏动。而深陷其中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过是这颗心脏上,被命运丝线缠绕拉扯的脆弱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