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霍听澜来了。这是他自那日清晨离去后,第一次踏入听澜院内室。
他带着一身深秋夜露的寒气踏入室内,烛光映照下,锦袍下摆处沾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深色污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刑狱或战场的铁锈腥气。他没有靠近床榻,只站在门边不远处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冷厉。
"今日之事,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往日更加沙哑,"陛下所赐伤药,已让沈述查验,暂无问题,但不会给你使用。至于宫人,我不会让他们进来。"
他的处理干脆利落,带着一贯的强势。许棠霁看着他,想问很多——外面的局势是否凶险?芸娘到底是谁?她这诡异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眉宇间的沉郁与袍角的污迹,却只化作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霍听澜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泛着青黑之气的肩头顿了顿,眸色深沉如夜。
"麻烦与否,不在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只需记住,在这里,无人能动你分毫。"这话语是承诺,也是警告,警告所有觊觎者,也包括……她体内那拒绝生机、自行壁垒的异力。
他没有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沈述早已将一切禀报。他也没有任何温言安慰,只是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
"芸娘可信。至少,在护你性命这件事上,她与我立场一致。"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许棠霁怔在原地,反复品味着"立场一致"这四个字。不是"忠心",不是"无辜",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的暂时同盟。保护她的性命,显然只是这利益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顺带。那袖口的血迹,那异常的身手,那记录数据般的眼神……芸娘背后,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的"立场"?霍听澜又与这"立场"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风起于青萍之末。皇帝的猜疑,三皇子余孽的蠢动,体内无法控制的异变,身边立场一致的"保护者"……无数股暗流在这寂静的深夜汹涌激荡。霍听澜看似为她构筑了一座坚固的堡垒,但许棠霁却感觉,自己正站在风暴即将成形的中心,脚下的土地布满裂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拒绝生机、仿佛在自行走向某种未知终局的伤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活下去,不仅仅要对抗世界的排斥,更要在这诡谲复杂的人心与权谋的缝隙间,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