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同行至此,自当有始有终。”他说得平静,却坚定。
许棠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中某个地方轻轻一动。她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眼中多了些暖意:“那明天一起去吧。正好,你也可以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修建筑’——虽然不用夯土砌砖了,但原理其实差不多:都要地基稳固,都要考虑风、光、人。”
“善。”
夜风吹过小巷,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人语。隔壁摊位的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歌词听不清。许棠霁怔了怔,手中的竹签停在半空。
就是这一刻——这首偶然飘来的、她父亲曾经哼唱过的歌——成了那个触发点。
她放下竹签,又点了两瓶冰镇豆奶,插上吸管递给霍听澜一瓶。
“解腻的。”
霍听澜学着她的样子吸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冲淡了烧烤的油腻感。他忽然想起,在宫中时,宴饮后也会有醒酒的汤羹,但从未有过这样简单直接的畅快。
“其实,”许棠霁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晚带你去赛车,不全是为了炫耀。”
霍听澜看向她。
许棠霁转动着手中的豆奶瓶,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像时光的刻度:“我父亲以前是货车司机。我小时候,他经常半夜出车,我就坐在副驾驶陪他。那时候的路没现在好,车也没现在稳,但我特别喜欢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喜欢那种‘在路上’的感觉。他总说,‘闺女,你看这路啊,黑是黑了点,但开着开着,天就亮了。’”
她顿了顿,无意识地把竹签在手中转了一圈,目光望向巷口那盏晃悠的灯:“后来他生病了,不能再开车。再后来……他去世了。我考驾照的第一天,拿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坐在车里哭了很久。然后我就想,我要开得很快很快,快到能把所有难过都甩在后面。”
小巷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隔壁桌的哄笑声、炒锅的滋啦声、车流声,都退成了背景。只有那首老歌还在飘,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
霍听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豆奶瓶的手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克制的痕迹。
“所以赛车对我来说,不只是爱好。”许棠霁抬起头,眼中映着巷口的灯光,那光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湿润的晶亮,“那是我和父亲连接的方式,也是我……处理情绪的方式。开心的时候去跑一圈,不开心的时候也去跑一圈。速度让人专注,专注让人忘记其他。风声最大的时候,心里反而最安静。”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幼稚?”
霍听澜摇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骑上战马时的感受——那时他还是少年,母后刚去世不久。马背上的疾驰让他暂时忘却了宫中的冰冷,风声呼啸中,悲伤似乎也被吹散了些许。马是他的寄托,正如车是她的。
“非也。”他说,“人皆需一处寄托。昔年吾之寄托,在剑,在马,在万里江山。你之寄托,在车,在速,在此心自由。”
许棠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举起豆奶瓶:“敬寄托。”
霍听澜也举起瓶子。两个塑料瓶轻轻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
“上次碰杯是敬自己,”许棠霁说,“这次碰杯……敬真实。”
两人都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豆奶滑下喉咙,清甜中带着微微的豆香。
结账时,陈姨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小霁难得来,这顿阿姨请了!下次带朋友再来啊!”
许棠霁拗不过,只好道谢。离开时,她偷偷在装调料的碗下压了两张钞票——这是她与陈姨多年来的默契。
回到车上,已是凌晨两点。街道更安静了,只有清洁工人在扫地,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有种奇异的韵律,像大地在呼吸。
许棠霁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动。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忽然说:
“霍听澜。”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愿意看我所有的样子。”
霍听澜转头看她。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柔和,眼睫垂着,卸下了所有盔甲。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许总,不是山道上风驰电掣的“夜影”,只是一个会想起父亲的女儿。
“吾亦谢你,”他说,“愿让吾见。”
许棠霁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直达眼底,像夜雾中突然透出的一缕月光。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凌晨的城市。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延展的时光隧道。许棠霁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纯音乐,钢琴声像月光流淌。
“明天九点出发,”她说,“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霍听澜顿了顿,“莫要熬夜。”
许棠霁笑了:“尽量。”
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时,霍听澜忽然开口:“许棠霁。”
“嗯?”
“若他日你想再赴山道,吾愿同往。”
许棠霁停好车,转过头看他。车库的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来自千年前的男子,此刻眼神认真而坦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好。”她说,“下次教你开车。”
霍听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他忽然想起昔日教皇子骑射的时光,只是这一次,师生之位似将颠倒。但他欣然接受:“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一个穿着质地良好的中式衬衫;一个短发利落,一个长发半束;一个属于奔腾的现在,一个来自厚重的过去。
却在此时此地,并肩而立。
“对了,”进门前,许棠霁想起什么,“明天看完素材,下午还得去趟文创团队那边。他们设计了一批基于古丝绸之路元素的文创产品,想让你从‘历史顾问’的角度提提意见。”
霍听澜点头:“可。”
“那你早点睡,明天可是充实的一天。”
“你亦早些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霍听澜并未立刻就寝。他立于窗前,望见隔壁阳台一点未熄的暖光——那是许棠霁房间的灯。这女子如这城,昼有昼的喧嚣,夜有夜的深邃,而他能得见每一面,实属机缘奇妙。
他想起她说的“完整的模样”,想起今夜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她说“我要开得很快很快,快到能把所有难过都甩在后面”。
原来每个人,无论生于哪个时代,都有需要奔跑才能暂时忘却的重量。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奔跑时,在场边看着;在她停下时,递上一瓶水。
隔壁的灯光终于熄了。
霍听澜也拉上窗帘。黑暗中,他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像这个时代平稳而持续的呼吸。
许棠霁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她走到窗边,海风撩动未拉严的窗帘。远处灯塔的光束依旧缓缓扫过海面,像永不疲倦的眼睛,守着夜航的人归家。
手机震动,小凯的消息跳出:“霁姐,今晚太帅了!那几个新人现在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时候再来?”
她回复:“有空就去。”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海天交界处,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不是刺目的曙光,而是温柔地、坚定地渗透进夜色,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有人与她一同见证,从深夜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