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瞬间,交握的手自然松开。
指尖分离时,一缕微凉的夜风恰好钻入掌心,将那短暂包裹的温热衬得愈发鲜明。霍听澜已先一步下车,却未离开,而是如这段时日习惯的那样,绕到她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这个时代的礼节,已悄然织入他骨子里某种更古老的准则:护持。
“多谢。”许棠霁低声道,迎上他的目光。停车场灯光昏黄,在他眼中折出几点细碎的光,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眸子,此刻似被白日风沙与时光洗过,沉郁淡去,多了几分清朗透彻。
“奔波整日,当早些安歇。”他的声音在敦煌夜里,有种沙石滤过的温和。
秦月办妥入住,递来房卡,脸上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今天这雅丹看得够本吧?明天咱们轻松点,睡到自然醒,下午去月牙泉走走,不爬山,就看看泉水逛逛古街,如何?”
许棠霁看向霍听澜。他略一沉吟:“可。”
回到房间,许棠霁却无睡意。雅丹的景象仍在脑海轰然回响,混合着车上那无言一握留下的、隐秘的震颤。她推开阳台门,夜风扑面,干燥清凉。隔壁阳台灯亮着,霍听澜的身影立在栏杆前,同望夜色。
“还不歇息?”她隔着几米距离,轻声问。
霍听澜闻声侧首,廊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柔影。“心绪未平。”他顿了顿,选了个极精准的词,“今日所承太过浩瀚,需些时辰……归置。”
归置。许棠霁心尖微动。是了,那种直面亿万年造物的冲击,不是简单的“消化”或“沉淀”,而是需要将心神的内里格局重新调整,才能稳妥地“归置”那份庞大的苍茫。
“我也是,”她倚着栏杆,望向远处疏落的灯火,“眼前还是那些‘舰队’的影子,耳朵里好像还有风的呜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两张票,“差点忘了,秦月下午塞给我的,‘敦煌盛典’实景演出,就在附近,九点半场。反正睡不着,要不要去看看?从自然的奇观,换到人编的故事里透口气。”
霍听澜略感讶异:“此时?演出?”
“嗯,现在过去刚好。”许棠霁解释,“据说场面很大,讲丝路故事的。就当……换个视角看敦煌?”
霍听澜沉吟。他素来对“演绎”持审慎态度,尤忌轻慢史实。但或许是白日的天地大美开阔了心胸,亦或是她眼中那点清澈的期待起了作用,他终是颔首:“也罢。且观今人手段,如何妆点古人衣冠。”
演出场地位于城郊沙山环抱的天然洼地。仿汉的城墙与烽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成为巨大背景。扇形观众席面对浩瀚沙丘与星空,人声渐沸,与日间雅丹绝对的死寂恍如两个世界。
他们寻位坐下。灯光渐暗,唯余沙山巨影 against 深蓝天幕,数粒星子早早钉在上面,清冷遥望。霍听澜背脊习惯性挺直,目光沉静地巡睃这宏大布景与兴奋人群,神情是惯有的评估与度量。
骤然,一声低沉号角裂空而来,似从时间深处惊醒。紧接着,战鼓隆隆,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沙海。全场灯光骤灭,陷入绝对黑暗与寂静,只余风声掠过沙丘的细响。
一束金光猛然劈亮最高处的“烽燧”,一个金甲玄披的“将军”身影赫然显现。史诗般的音乐轰然迸发,糅杂着浓烈的西域音律。演出,启幕。
《敦煌盛典》以一对汉家将军与西域公主的悲欢为主线,串起张骞使西、胡商络绎、佛陀东来、敦煌筑城、戍卒血战、飞天乐舞等斑斓意象。巨大的机械舞台变幻,威亚吊着“飞天”凌空起舞,全息投影出璀璨星空与飘飞花雨,人造沙暴席卷舞台,环绕音响将马蹄声、驼铃声、厮杀声送至每个角落。
当数百“戍卒”披甲持戟,在沙场操演冲杀,吼声震天,黄沙漫卷时;当“商队”牵着真驼,驮满彩绸香料,铃声叮咚穿越舞台时;当“飞天”裙袂飘飘,在全息星空中“翱翔”时……观众席惊叹与掌声如潮起伏。
许棠霁亦被这声光盛宴吸引,尤其那些源自壁画的乐舞复原,华美绚烂。她不时瞥向霍听澜。
霍听澜看得很专注,脸上却无甚波澜。目光随奔腾战马移动,审视盛装“贵胄”,凝望投影中巨大的佛面。当剧情至“宫廷夜宴”,身着锦绣胡装的舞姬疾旋如风,琵琶急弦如雨时,许棠霁察觉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中场灯亮。许棠霁倾身轻声问:“觉得如何?”
霍听澜沉默片刻,似在拣选措辞。“场势恢宏,机巧新奇,足见今世物力之丰沛、匠思之精巧。”他先予客观评定,而后声线微沉,“然,过于……着相了。”
“着相?”
“嗯。”他望向已暗的舞台,那里干冰雾气未散,“将边关霜雪、商路险巇、信仰坚忍、文明交融之百般滋味,尽数熬煮成一盅才子佳人的浓甜羹汤,佐以眩目声色,务求入口酥融。史实之粗粝、命运之无常、牺牲之血腥、抉择之艰难,在此般演绎中,皆被敷粉施朱,打磨光滑,成了可安然观赏、甚至可唏嘘消费的‘传奇’。”他转回目光,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洞明,“此非述史,实乃造梦。为今人臆造一个情意绵绵、光华璀璨的往昔幻影。”
许棠霁怔然,旋即了然。于他而言,这不是“演绎”,是“粉饰”,是“重构”。他记忆里或熟知的真实历史,与眼前这被现代美学与技术精心烹制的“故事”之间,横亘着难以弥合的深渊。
“所以,不喜?”她问。
霍听澜却摇头:“非关喜恶。只是辨其本质。此为娱宾之作,非为载道之章;乃借古人之形骸,抒今世之幽情,谋市场之青睐。情理之中。”他语气平和,甚至带一丝理解,“昔年宫宴,亦设乐舞百戏,以娱众宾,彰显升平。其理相通。”
下半场,霍听澜看得更像一位冷静的鉴析者。剧情至高潮,将军为救被掳的公主,竟孤身潜入敌营,于激昂交响乐中“壮烈殉情”。观众席有低低抽泣。霍听澜却于此时,极轻地自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侧首对许棠霁低语:“一军主将,弃部曲、离防区,为一女子涉险殒身……若在真实边关,未战先斩。戏文误人。”
许棠霁忙抿住唇,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笑意。这挑剔,太“霍听澜”。
最终,在漫天“花雨”与恢弘合奏中,公主与“转世”的将军在飞天环绕下“重逢”,全场光华大盛,演员集体谢幕,掌声如暴风骤雨。霍听澜亦随众礼节性拊掌,目光却清明如初,未染半分这精心酿制的醉意。
散场时,人潮汹涌。霍听澜不动声色地侧身,以肩臂为她隔开推搡的人群。步入空旷广场,夜风一荡,方才那被声光与集体情绪烘出的微闷燥热,瞬间消散。真实的星空重现头顶,比演出中投影的更为深邃、浩瀚、无言。
“还是真的星空好。”许棠霁仰头,深深呼吸。
“天成之物,自有其无可仿摹之魄力。”霍听澜亦抬首,“人造之景再妙,终有匠气与边际。”
他们沿来路缓步而归,将那片喧嚣的造梦之地抛在身后。街道静谧,路灯将两道影子拉长又搓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不过,”许棠霁思忖着开口,“故事虽假,情或许虚,但那些舞蹈、衣冠、乐器展现的文化交融,那份对丝路历史的向往与致敬,是否也算一种……善意的桥梁?至少让许多寻常人,对那段过往产生了好奇与好感。”
霍听澜步履沉稳,闻言颔首:“此言在理。教化之道,非止一径。史册严谨,然阳春白雪;戏文通俗,乃能下里巴人。若此等演绎,能引观者心生探究真史之一念,便是有功。”他话锋微转,“唯惧观者沉溺幻梦,以虚为实,那便南辕北辙了。”
他总是这般,一眼见两面,不偏不倚。许棠霁轻叹:“你好像总能稳稳站在天平中间。”
“为君者,需执中,需权衡。”霍听澜淡淡道,随即话音里渗入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别样意味,“况且,今时今日……身在局外,反倒看得更分明些。”
这话里有一缕极轻的惘然,但迅速被夜风吹散。
回到酒店附近,许棠霁仍无睡意。她望见酒店侧后方,一处被矮墙围起的小庭院,隐约可见沙枣树影。“去那边坐坐?”她提议。
霍听澜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