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听涛苑”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艘巨轮在黑夜的海岸线提前苏醒。
许棠霁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身睡意推开卧室门时,发现霍听澜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地抵到下颌,身形笔挺地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零星的、如瞌睡眼睛般的渔火。那姿态不像要出门旅行,倒像将军在远征前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营寨与疆域。
“你……该不会又没睡吧?”许棠霁揉着眼睛,声音糊成一团。
“四时三刻便已起身。”霍听澜转过身,室内柔和的灯光映着他清明无倦的眉眼,“既已定策,自当整装待发。岂有大军开拔,主帅犹自酣睡之理?”
许棠霁被这话逗得清醒了两分,哭笑不得:“陛下,咱们是去旅游,不是打仗。而且咱这‘大军’满打满算就四个人——你、我,还有一位没见过的司机和向导。”她打量了一下他过于端正的穿着,“您这冲锋衣……拉链不嫌勒脖子?”
霍听澜低头看了看,坦然道:“既是御寒防风之甲,自当穿戴严谨。”
许棠霁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去弄点吃的,李姐留了面包牛奶在冰箱。”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厨房中岛台前,就着灯光吃简易早餐。窗外,天色开始泛起一种朦胧的鸭蛋青色,海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
“证件都在我包里。”许棠霁咬了口全麦面包,含糊不清地第N次确认,“晕车药、肠胃药我也塞你那个随身小挎包侧袋了,白色小药盒那个,记得吧?还有……”
“知晓了。”霍听澜喝了一口他评价为“腥膻不足,甘淡有余”的牛奶,放下杯子,看着她,眼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不必如此忧心。昔年朕……我率军北征,辎重粮草绵延十里,亦不曾见你这般反复检点。”
许棠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因为你有千军万马伺候着。现在就咱们俩,还有两位今天才第一次见的专业人士。我得把后勤工作做好。”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这可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
霍听澜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拿起两人的空盘走向洗碗机,动作已然熟练。
六点整,门禁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奔驰V级商务车静默地滑到别墅门前。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面相敦实的中年汉子,姓赵,话极少,搬行李时动作却稳当利落得像装卸精密仪器。向导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姓秦,单名一个月字,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抓绒衣和徒步裤,笑容爽朗,一开口带着点儿西北口音的普通话,语速快但清晰。
“许小姐,霍先生,早啊!我是秦月,接下来九天负责二位在河西走廊的行程讲解和所有安排!这位是赵师傅,西北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稳!”秦月热情地招呼,“咱们现在出发去机场,时间宽裕得很。证件都带齐了吧?”
“齐了。”许棠霁点头,和霍听澜一起坐进后排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挥动扫把的沙沙声,和零星早餐店飘出的食物香气。霍听澜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听涛苑”所在区域截然不同的市井街景,这是他获得新身份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这座他已生活数月的临海城市。
“霍先生是第一次去西北吧?”秦月从前排回过头,笑着搭话。
霍听澜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确是首次。”
“那您可挑对时候了!”秦月眼睛一亮,“九月下旬,西北天最高,云最淡,不冷也不热,瓜果正熟得淌蜜,风景也是一年里最上镜的时候!尤其是敦煌,暑假的人潮刚退,天气正好,体验感绝佳!”她语速轻快,“您二位对哪方面特别感兴趣?历史古迹?自然风光?还是就想去拍点儿大片?”
许棠霁看了霍听澜一眼,替他回答:“都感兴趣。尤其是跟丝绸之路、敦煌相关的人文历史。”
“得嘞!”秦月一拍手,“那可算找对人了!我大学念的就是历史,后来干了这行,专攻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莫高窟那些洞窟,哪个朝代哪个特点,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八九不离十!”
去机场的一路,秦月简单梳理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框架,语气轻快,偶尔夹杂几句西北方言里的俏皮话,车内气氛很快轻松起来。霍听澜大部分时间安静聆听,只在秦月提到某些具体历史事件或地理变迁时,会提出一两个精准而深入的问题,让原本只是例行介绍的秦月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多看他几眼,心里嘀咕:这位客人看着年轻,这历史功底可不像业余爱好者啊。
机场是霍听澜既熟悉又陌生的所在。巨大的钢结构穹顶下,人流如织,各色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光洁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喧嚣。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不断刷新着目的地与时间,像一面面跳动着现代人焦虑与期待的魔镜。
在秦月的引导下,他们走了贵宾通道。值机、托运、安检,一路顺畅。过安检时,霍听澜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他将随身小包、手机、钥匙、甚至那本出发前夜还在看的《敦煌石窟艺术总论》,都一一取出,整齐放入塑料托盘,动作一丝不苟。过安检门时毫无声响,站定后,对着手持扫描仪走来的女安检员,他微微张开双臂,身姿挺拔,神情平静,那姿态让许棠霁莫名联想到古装剧里“束手就擒”的场面,只是少了些仓皇,多了份从容。
年轻的女安检员例行公事地操作着,目光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过于端正的站姿,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同事嘀咕:“这客人气质……怎么像来视察工作的哪位领导?”
许棠霁在后面排队,听得清楚,憋着笑心想:领导?这位可是曾经走到哪里都有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天下之主”。
候机时,秦月去给他们买咖啡。许棠霁和霍听澜坐在贵宾室静谧的角落,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机坪上,庞大的金属飞鸟正在有序地起降、滑行。
“此物……便是待会儿要乘坐的‘铁翼鲲鹏’?”霍听澜看着一架正在被牵引车缓缓推出的空客A330,问道。他用了《庄子》里的典故。
“嗯,飞机。”许棠霁递给他一副降噪耳机,“起飞和降落时噪音大,戴上这个会舒服很多。还有,起飞时耳朵可能会有点胀,咽口水或者打哈欠能缓解。”
霍听澜接过那副科技感十足的耳机,略作端详,戴在头上。外界的嘈杂瞬间被过滤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隔膜。“宛如置身于特制的静室之中。”他评价道。
登机后,他们的座位是商务舱靠窗的前排。霍听澜对机舱内部环境的观察细致入微:可近乎平躺的座椅、触手可及的各类开关与阅读灯、面前高清的个人娱乐屏幕、甚至舷窗双层遮光板那精巧的卡扣设计。空乘送来欢迎饮料和温热的消毒毛巾时,他颔首致谢,动作自然,但许棠霁注意到他接过毛巾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概是还不习惯这种被陌生人如此细致服务的感觉。
飞机开始滑行,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播报和空乘字正腔圆的安全演示。霍听澜看得极其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前方屏幕上的救生衣穿法示意图、氧气面罩使用方式以及紧急出口的方位指示。
“需要看得这么仔细吗?”许棠霁小声问。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霍听澜目光未移,声音低沉,“既身在此‘铁鸟’腹中,凌空万里,自当明了若遇非常,该如何求生。”他说着,甚至下意识地虚虚比划了一下氧气面罩的佩戴动作,神情严肃。
许棠霁看着他那副认真“预习”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只能配合地点点头:“嗯,有道理。”
起飞时的推背感和引擎的剧烈轰鸣让霍听澜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当飞机冲破云层,稳定在万米高空时,他透过舷窗向下望去。
那一瞬,许棠霁看到他眼底掠过清晰的震动。
大地如一块被无限缩放的、细节丰富的棋盘,山脉是深浅不一的褶皱,河流是蜿蜒闪烁的银线,湖泊是散落的碎镜,城市是聚集的光斑与规整的色块。原本浩瀚无垠的大海,此刻也只是镶嵌在大地边缘的一抹深邃的蓝。云海在脚下铺展成无边无际、蓬松柔软的白色原野,阳光将其照耀得辉煌圣洁。
霍听澜久久无言,只是凝视着下方这超越凡人想象的画卷。
“昔年登临泰山极顶,俯瞰齐鲁大地,烟云在胸,已觉山河壮阔,人力渺如尘埃。”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引擎低沉的背景音中显得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如今在此云端之上,方知泰山亦不过莽莽大地一隆起之丘壑,朕曾以为的‘天下’,亦只是这苍茫微缩沙盘上一隅之地。”他转过头,看向许棠霁,眼底有奇异的光芒闪烁,那是对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震撼与兴奋,“此等视角……非仙神不可得。古之先民仰望苍穹,幻想腾云驾雾、朝游北海暮苍梧,其所向往的,大抵便是此般超脱尘寰、目极八荒的境界罢。”
许棠霁心中微动,轻声道:“所以,科技实现了人类最古老也最浪漫的幻想。”
航程过半,空乘开始发放餐食。精致的餐盒,分门别类的西式与中式选择。霍听澜选了中式套餐:米饭、龙井虾仁、清炒荷兰豆、菌菇汤,还有一小份水果。他拿起附赠的金属刀叉看了看,又瞥见旁边的一次性筷子,最终选择了后者——显然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品尝龙井虾仁时,他细嚼慢咽,然后中肯评价:“虾仁尚算鲜嫩,然龙井茶香寡淡,近乎于无,且火候稍过,失其脆嫩。此等高空之上,能得此温热餐食,已属不易。”接着他尝了一口米饭,微微蹙眉,“米粒偏软,失却筋骨。昔年若军粮如此,士卒恐无力持戈。”
许棠霁正小口吃着她的奶油蘑菇意大利面,闻言差点呛到,连忙喝了口水:“陛下,这是飞机餐,标准化流水线产品,不是御膳房小锅精炒,更不是需要耐储存的行军干粮……咱们要求不能这么高。”
霍听澜从善如流地点头,神色平静:“是朕……是我苛求了。”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在阅读、间歇小憩和偶尔的轻声交谈中度过。当飞机开始下降高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润泽葱绿,逐渐过渡为大片的土黄与赭石色时,干燥的气息仿佛透过舷窗渗了进来。
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植被稀疏的丘陵,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河流在苍茫大地上切割出深深的痕迹。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将一切照耀得棱角分明。
“这便是……西北地貌了?”霍听澜问,目光未曾离开窗外。
“嗯,我们正在甘肃上空,马上到兰州中转,然后换小飞机去敦煌。”许棠霁也看向窗外,那片广袤、苍凉、带着原始力量感的土地,让她心潮微微起伏。
兰州中川机场比他们出发的沿海国际机场规模小了不少,但西北的风情已扑面而来。空气干燥微凉,带着一丝太阳晒过尘土的特殊气息。机场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包装各异的兰州牛肉面、三炮台茶、苦水玫瑰、百合干,广告牌上的模特轮廓也带着更硬朗的边塞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