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许棠霁被一阵富有节奏的沉闷巨响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咚!咚!咚!
那声音扎实有力,带着某种摧枯拉朽的架势,仿佛楼下正有人用攻城锤对付承重墙。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智能家居面板一切正常,安保系统绿光稳定。声音源头明确——地下室。
披上丝质睡袍,她踩着拖鞋循声而去,最终停在健身房玻璃门外。
透过门,她看到了足以让任何健身教练瞳孔地震的一幕:霍听澜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背肌在晨光中绷出流畅的线条,汗珠顺脊沟滚落。他正对着一只专业级重型沙袋施展一套古朴凌厉的拳法。每一击都裹挟着破空声,沙袋剧烈晃动,连接顶部的合金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旁边,一台崭新的高端跑步机正以令人咋舌的坡度运转,屏幕显示的速度足以让马拉松选手沉默。
“你……”许棠霁推开门,声音卡在震惊里,“是在测试这房子的抗震等级吗?”
霍听澜闻声收势,气息匀长如古井无波。他转过身,拿起搭在器械上的毛巾擦汗:“晨练。”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只是在散步,“此物尚可,”他指指沙袋,“略有击打实感,然过于柔韧,不及军中木人桩硬朗耐操。”
许棠霁看着那据说能承受职业拳王重击、如今却摇晃出可疑弧线的沙袋,沉默了两秒。“那个……沙袋的设计初衷不是被‘打穿’,是训练技巧和耐力。还有跑步机那个坡度,”她指向屏幕,“一般是登山运动员模拟训练用的。”
霍听澜扫了一眼数字,不以为意:“朕……我曾登泰山极顶,此等坡度,不过寻常山道。”
许棠霁决定放弃在体能领域与这位前帝王进行任何维度上的比较。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小臂上几处新鲜的擦伤:“你受伤了?”
“无碍。”霍听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微蹙,“昨日试用你购得的那‘冲浪板’,于浪涌中失衡,与水下碎石略有摩擦。”
记忆闪回:昨天下午,阳光正好,许棠霁心血来潮拆了快递,兴冲冲拉着霍听澜去私人沙滩“体验现代休闲”。霍听澜换上她临时买的沙滩裤(尺码偏小,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抱着冲浪板走向海浪的姿态,不像去玩耍,倒像大将军巡视水师。第一次尝试,他似乎想运劲稳住板身,结果连人带板被浪拍进水里。第二次,他调整策略,以马步扎根,竟成功站起三秒——随即因姿势太过僵硬,如标枪般直挺挺侧翻入水,溅起壮观水花。许棠霁在岸边笑得差点岔气。
“你应该弯曲膝盖,放松,跟着浪的节奏……”许棠霁忍不住又弯起嘴角。
“水性无常,与驾驭舟楫不同。”霍听澜却很坦然,“需多加习练。”他顿了顿,补充道,“然赤足立于细沙,感受潮汐推涌,确有一番意趣。此世之人,以此等闲事为乐,倒也自在。”
许棠霁看着他认真总结心得的样子,觉得这位曾执掌乾坤的帝王,此刻为一次失败的冲浪而认真分析,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先处理伤口。”她转身往楼上走,“我去拿药箱。另外,早餐想吃什么?今天阿姨休息,我们自己解决。”
厨房,是他们面临的第二战场。
许棠霁自认厨艺及格,煮面煎蛋不在话下。但当她打开那套德国顶级厨具的橱柜,面对琳琅满目、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各式锅具、刀具,以及布满外文标识的嵌入式电器矩阵时,还是感到了瞬间的茫然。
霍听澜已冲浴完毕,换了件简单的灰色棉T走进来。他见许棠霁对着一台机器发愣,问道:“此乃何物?”
“咖啡机。”她指向另一台,“那是蒸烤箱。那边是多功能料理机。”她叹了口气,“我以前以为有钱人的生活是‘饭来张口’,现在发现,有钱人的生活是‘你必须先学会驾驭这些价值一辆豪车的设备,才能让自己吃上饭’。”
霍听澜走到中岛台旁,拿起一把主厨刀。刀身寒光流转,重心完美。他手腕微转,刀在指尖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刀花——那是宫廷御厨或大内侍卫才会的手法。
许棠霁眼皮一跳:“小心手!”
“无妨。”霍听澜放下刀,目光投向双开门冰箱,“食材何在?”
许棠霁拉开冰箱,里面被家政阿姨塞满了各色新鲜食材。霍听澜扫视片刻,取出鸡蛋、小葱、隔夜米饭。
“你会做饭?”许棠霁惊讶。
“昔年御驾亲征,扎营野外,亦曾旁观火头军造饭。炒制蛋饭,看似不难。”他语气平淡,“你且告知,此‘灶火’如何引动?”
接下来的半小时,厨房上演了跨时代协作。
“那个旋钮,往右转……对,看到蓝色火苗了吗?这叫燃气灶。”
“火力可否再猛些?”
“已经最大了……等等,你要爆炒吗?我们只有鸡蛋和饭!”
“炒饭须镬气足,火旺则饭粒跳,蛋液方能裹匀。”
“好好好,你说了算……油!先放油!哎别倒那么多!”
“滋啦——”鸡蛋液入锅,在霍听澜略显生疏但气势十足的翻炒下,迅速膨胀成金黄蓬松的云朵。接着米饭入镬。许棠霁在一旁手忙脚乱切葱花(被霍听澜嫌慢,接过刀嚓嚓几下切得均匀细碎),递盐瓶,还得防止他试图往炒饭里加除了黑胡椒之外的“创新调料”。
最终,两盘色泽金黄、粒粒分明、蛋香扑鼻的炒饭上了桌。卖相出乎意料地好。
许棠霁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火候到位,咸淡恰好。
霍听澜也试了试自己那盘,微微颔首:“尚可。若用猪油,佐以虾仁、火腿丁,风味更佳。”
“要求别太高嘛,霍大厨。”许棠霁笑着,又吃了一大口。晨光透过餐厅巨幅玻璃洒入,海面碎金粼粼。这一刻,没有数十亿资产的沉重,没有身份谜题的焦虑,只有简单的早餐和淡淡的烟火气。
饭后,霍听澜主动请缨清洗。然后,厨房传来一阵可疑的“叮咣”声和短暂的水流喷射音。许棠霁冲进去时,发现霍听澜正对着那台奢华的全自动洗碗机皱眉,操作台溅了几处水渍。
“它……”霍听澜指着洗碗机面板上闪烁的错误图标,神色不豫,“为何拒不吞纳碗碟?朕已按其图示,阵列安置妥当。”
许棠霁看了看里面——碗碟排列得堪比仪仗队,整齐得令人发指,但过于紧密,挡住了旋转喷臂。又见面板亮着“门未关妥”的提示。
“门没关严。”她伸手将舱门压实,指示灯转绿,机器开始注水嗡鸣。“还有,碗碟之间要留缝隙,让水能冲到……算了,第一次用,已经很好了。”她看着霍听澜略带挫败地盯着运转起来的机器,觉得好笑又心软。“这些现代电器,规矩是多。慢慢来。”
上午的学习时间在书房。许棠霁继续啃《跨境税务架构实务》,霍听澜则在看《世界简史》和那本《经济学原理(漫画图解版)》。
安静持续了约莫一小时。
“此图有误。”霍听澜忽然出声,指着漫画书某一页。
许棠霁凑近。那页用漫画讲“供需关系”,画了个中世纪集市,卖面包的小贩和顾客讨价还价。
“哪里不对?”
“此人服饰,”霍听澜点着画中一个穿花哨紧身上衣的男子,“非彼时英格兰庶民样式,倒似百余年后佛兰德斯商贾装束。且集市布局不合规制,巡检司差役不应立于酒肆檐下,易生贪渎。”他抬眼,神色极其认真,“治学当严谨,图示亦不可轻忽。细节失真,易误导初识者。”
许棠霁:“……”
她用力抿住上扬的嘴角,严肃点头:“嗯,你说得对,治学确实要严谨。”心里想的却是:这位陛下,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过于考据了?
就在这时,许棠霁放在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弹出一条来自陈律师的加密消息提示。她随手点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几行字,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霍听澜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的细微变化。
许棠霁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如释重负和“终于来了”的复杂表情。她看着霍听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陈律师的消息。加勒比那边……第一阶段所有流程走完了。你的新身份,基础法律文件已经生成,通过了初步核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海浪声隐约,近处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霍听澜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书轻轻合拢,放回桌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如此。”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但许棠霁听出了一丝不同。
“这意味着,”许棠霁语气轻快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开,“你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一个可以合法行走的‘影子’。虽然还要时间让它更‘真实’,但最危险、最不确定的第一步,我们跨过去了。”
霍听澜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海天,片刻后转回,落在许棠霁脸上。“辛苦了。”他说道。这句感谢很简短,却沉甸甸的,承载着数月来的周折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