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棠霁觉得时间几乎要凝固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以一个略显鲁莽的急刹停在路边。车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妆容也顾不上精致的年轻女子跳下车,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购物袋,焦急地四处张望。正是林薇。
许棠霁立刻挥手。林薇看到她,眼睛瞬间瞪大,里面交织着狂喜、难以置信、担忧和巨大的困惑。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手里的袋子都差点甩掉。
“许棠霁!!”林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许棠霁微微吃痛。她上下下地打量她,仿佛要确认这是不是一个幻影,目光随即死死锁在许棠霁身后那个即便穿着古怪也难掩惊人容貌与气场的男人身上,声音发紧:“真的是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是谁?!” 她的目光在霍听澜身上扫过,惊艳之余,更多的是警惕和深深的疑惑。
“薇薇,真的说来话长。”许棠霁快速打断她,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衣服对吗?钱带了吗?我们现在急需找个地方换衣服,然后……可能需要你帮忙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最好……不需要太多登记的那种。”
林薇满肚子的疑问几乎要喷涌而出,但看到许棠霁苍白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神色,以及眼下不容多说的环境,她强行咽了回去。“衣服按你给的尺码大概拿的,我的,还有……我那儿正好有套没拆封的男式运动装,本来送人的。现金带了八千,够不够?住处……”她飞快地思考着,“我有个朋友搞短租公寓的,有一套空着,管理不严,我打个招呼,你们先过去。”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展现出干练的一面。
“够了,太谢谢你了,薇薇。”许棠霁由衷地说,鼻尖又是一酸。
“先上车!”林薇拉开车门,示意他们赶紧上去。
霍听澜看着这个金属“铁盒”,眼神里探究与评估的意味更浓。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车内布局,目光在后排两个座位上略微停顿,似乎在判断“尊位”,但随即自然地跟着许棠霁坐进了后排。车内狭小密闭的空间,混合着皮革、香薰和一丝林薇身上香水的味道,让他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但坐姿依旧挺拔端正。
林薇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目光几乎无法从霍听澜身上移开。男人的长相气度实在太过出众,即便沉默不语,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担忧:“棠霁,你这两年……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跟姐们儿说实话,是不是被……”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暗示很明显。
“没有,薇薇,别瞎想。”许棠霁立刻否认,语气恳切,“事情很复杂,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好吗?”她给了林薇一个恳求的眼神。
林薇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是开车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瞟向后视镜。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一片房龄较老、但生活气息浓厚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林薇带着他们上楼,用钥匙打开三楼一间房门。“这里平时日租短租,条件一般,但该有的都有,也清静。你们先凑合。”她把钥匙递给许棠霁,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小叠现金塞给她,“这些先用着,缺什么给我发信息……哦对了,你手机丢了。”她拍了下额头,“回头我给你弄个临时用的。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个早会,晚点再联系你。”她又深深看了霍听澜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对许棠霁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匆匆离开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许棠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她打开购物袋,里面是两套极其普通的衣物。女款是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男款则是藏蓝色的连帽运动外套和黑色束脚运动裤,还有两双白色的基础款帆布鞋。
“先把衣服换了吧。”她把男装递给霍听澜,指了指狭小的卫生间。
霍听澜接过那堆柔软的、颜色陌生的织物,没有多问,拿着走进了卫生间。
许棠霁也快速换上了那套女装。现代棉质衣物的柔软贴身和轻便感,瞬间将她从那种广袖长裙的束缚与标志性中解放出来,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轻松。她走到卫生间门口那块模糊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历经生死与时空变迁后沉淀下来的、陌生的坚韧,以及一丝……恍惚的自如。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霍听澜走了出来。
许棠霁抬眼看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藏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棉T恤,柔和了他肩颈过于凌厉的线条;黑色束脚运动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普通的白色帆布鞋穿在他脚上,竟奇异地不显违和。他墨黑的头发没有束起,略微潮湿,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前,少了许多属于帝王的庄重威严,却意外地凸显出他五官原本的深邃俊朗,甚至带上了一点干净的少年气。只是他站立的姿态依旧习惯性地挺拔如松,看人的目光也沉静锐利如初,仿佛能穿透这身“毫无章法体统可言”的寻常衣物。
他似乎对身上这套行头极不习惯,抬手略显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外套拉链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全靠一根弹性抽绳固定的裤腰,眉头微蹙。“此等服饰……着实便利,然,”他寻找着措辞,语气里是纯粹的客观评价,“毫无规制,形制……散漫不羁。”说完,他不太自然地动了动穿着帆布鞋的脚,显然对这种平底、缺乏支撑的鞋子感到陌生和不适应。
许棠霁却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褪去了龙袍常服的华丽外壳,洗去了宫廷熏香的厚重气息,眼前这个男人,陌生而又无比真实。他不再是那个高居九重、心思难测的帝王,而是一个会为陌生衣物感到别扭、在全新世界里需要从头学起的……霍听澜。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混杂着亲近、忐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很……适合你。”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地说。
霍听澜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转身走到窗边,撩起那副廉价的涤纶窗帘一角,望向窗外。对面是同样老旧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窗台上摆着绿植,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远处是更高楼宇的灰色剪影。一个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却也无比陌生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现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你我有了蔽体之衣,暂且容身之所。接下来,”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棠霁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短暂的困惑与不适已被一种更为主动、更为深沉的掌控欲和探索欲悄然取代,“该是厘清那‘五十二亿’如何落地生根,以及,”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挑战的意味,“如何在你所言这‘人人平等’之世,仅凭‘霍听澜’与‘许棠霁’之名,立足存身了。”
他的适应与切入核心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恐惧与茫然仿佛只是潮水退去时短暂的泡沫,此刻,属于狩猎者与统治者的本能,正在这全新的、毫无规则的荒野上悄然苏醒,准备划定自己的领地。
属于他们的现代篇章,就在这间弥漫着淡淡霉味、家具简陋的短租公寓里,真正翻开了第一页。而横亘在前的第一道现实关卡——如何让那五千二百亿从天上的数字,变成脚下实实在在、可供行走的路——正如同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清晰而冰冷地照耀着他们。许棠霁知道,带着一位前帝王征服现代社会,这场无声的战役,现在才真正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