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霁也跟着起身。腿部因久蜷而血脉不畅,骤然站直时,一阵细密尖锐的麻痒猛然窜上,让她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
一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旁侧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那触碰坚实、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却又在她借力站稳的刹那,如触电般迅速撤离,快得仿佛只是她眩晕时的错觉。
“当心。”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已转向他处。
“……谢陛下。”她低声应道,站稳身形。肘弯处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却像被无形的烙铁熨过,留下清晰而持久的灼热印记。(他一直在留意我的举动?反应竟如此之快?)
霍听澜未再多言,踱回窗边长案后坐下,顺手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书卷置于案上。许棠霁眼尖,瞥见那书封分明是《园冶》,并非什么《河渠辑要》。果然……她心下一片冰凉的明晰。
案上,那两只白瓷杯中已斟好了七分满的热水,热气袅袅。
“站着作甚?”他没有看她,只朝她对面的位置略一示意,“既出了力,坐下歇息片刻,饮些水。”
不是命令,却是一种将她纳入这短暂休憩节奏的自然邀约,令人难以推拒。
许棠霁看着那两只并置的杯子,其中一只的杯沿对着她昨日坐过的位置。她沉默地走过去,在那张椅中坐下,与他隔着长案恰如其分的距离。
杯中水温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恰到好处”的暖,既驱散了指尖微凉,又像在无声地丈量着她对这份“日常化关照”的耐受边界。
霍听澜也端起自己那杯,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被窗棂规整分割的一方净空。
“《南地草木疏》看得如何?”他忽然问道,目光未转。
许棠霁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尚在翻阅。”
“其中记载,真伪参半。”他语气平淡,如同学术探讨,“尤以那些异域巫蛊、奇花致幻之说,多为文人猎奇臆想,或道听途说之辞,不必尽信,更毋须沉溺。”
他是在告诫她,那个“远方”不仅是虚幻的,也可能是有“毒”的?还是在提醒她,莫要过于沉浸在他所允许提供的、逃离现实的幻象之中?
“臣女明白。”她低声道。
“不过,”霍听澜话锋微转,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其中关于岭南山川地势、气候物产的记述,倒有几分实地勘考的底子。蛮瘴之地,民风彪悍迥异,治理非易。前朝这位‘山野散人’,便是亲历其艰,方有此辑要之著,可惜……”他停顿,未尽之言消弭在空气中。
许棠霁不知该如何应答。他似乎在向她展露一个极微小的、关乎经世实务的侧面,这与昨日赠书时隐含的“纵容”意味,与昨夜盖被时流露的“温存”姿态,皆不相同。这种多面的、难以捉摸的展露,本身便是一种更深的迷惑与掌控。
沉默再度降临。这次的沉默,因了方才短暂的交谈、这并坐饮水的姿态、以及长案上两人被阳光拉长却始终平行不相交的影子,而染上了一种微妙的、近乎“共处”的粘稠质感。
霍听澜没有再挑起话头。他重新拿起那卷《园冶》,闲适地翻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已沉浸于亭台楼阁的构建法度之中。许棠霁也安静地坐着,捧着渐温的瓷杯,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交织的缠枝莲纹路,余光却将他翻阅书页时修长的手指、低垂时显得异常浓密的睫羽,以及偶尔无意识轻叩案面的指尖,悉数收纳。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几乎停滞。
良久,霍听澜合上书卷,抬手,用指节极轻地揉了揉眉心,一丝真实的、淡淡的疲惫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向一直静默如雕塑的她。
“若觉此处气闷,可去二层看看。游记图志,或许更合你翻阅。”他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朕尚有政务需理,稍后便回。”
他给了她一个离开的、自由的选择,同时也宣告了这场“共处”的结束。
许棠霁放下已凉的杯子,站起身,屈膝:“臣女……正想去二层一观。”
霍听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已重新落回手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本奏疏上,仿佛她已然离去。
许棠霁转身,走向那架通往二层的木质楼梯。楼梯陡而窄,踩上去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或许并未真正凝注于奏疏,而是随着她的脚步声,无声地、持续地笼罩着她的背脊,直到她身影没入二层的昏暗之中。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30/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双脚踏上二层楼板、心神仍因方才那漫长而“平淡”的共处微微眩惑时,冰冷地切入。
三十。
又降了。
甚至没有具体的事件。只是半个上午,一次“偶遇”,一场“寻书”,片刻“共坐”,几句“闲谈”。
许棠霁背靠着冰凉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二层光线晦暗,尘埃的气味更浓。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仿佛站在一片正在无声融化的冰原中央,脚下是越来越薄、越来越暖的浮冰,而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温柔的深蓝。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已开始习惯这水温,甚至在方才那“平静”的共处中,品出了一丝诡异的、令人憎恶的“安宁”。
她竟觉得安宁?在他身边?在这精心编织的、看似平常的罗网之中?
这认知比黑化值的下降更让她恐惧。那是对于自身情感可能悄然沦陷的、最深沉的惊惧。
楼下,隐约传来极轻的门扉开合声。
他走了。
藏书阁重归绝对的、只属于她一人的岑寂。
可她知道,一切已截然不同。一道无形却至关重要的界碑,就在那“平淡无奇”的共处时光里,被悄然挪移、模糊、直至溶解。她与他之间,那曾经壁垒分明的囚禁与对抗、掌控与挣扎的界限,正在被一种更日常、更黏稠、也更难挣脱的东西所覆盖。
而她,站在界碑消失的原地,望着眼前已然陌生的风景,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巨大恐惧,以及……一丝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对温水彼岸那危险暖意的、无法言说的窥探。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积攒的薄灰上,划下那四个字——“如水如渊”。
笔画颤抖。
然后,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手掌将那痕迹胡乱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污渍,如同她此刻再也无法理清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