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的孩子，谁人不喜欢呢？

谢银楼不时地将离得稍远些的菜，往南星的眼前换一换，方便她夹取。

整个厢房中，只有筷箸偶尔碰触餐盘时的清脆声响。

谢银楼喝着酒，时而看向窗外灯火如海的东都城，时而看看面前吃得欢的小丫头，笑意始终挂在眼角眉梢，不曾消散。

又一次满饮一杯酒，醉意染上那双带笑的眼眸，眼前花灯盏盏，盛世太平，安乐无忧，而眼前人……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若今夜便是此生，该有多好呢？

南星吃了半晌，堪堪填了填空空如也了一晚上的肚腹，放下了筷箸。

谢银楼挑了挑眉梢，惊奇道：“这就吃饱了？”

不能吧！上回可是干掉了半只八宝鸭呢？

南星饮了口热茶，淡淡道：“还未。”

谢银楼笑眯了眼，点点头，“那歇会再吃。红袖，这几道菜拿去热热，凉了倒胃口，还有什么好的都上来，让后厨都拿出看家的本事，莫要给我丢人！”

红袖掩唇轻笑，忙招呼侍女们干活去。

谢银楼看了眼南星，倏然道：“你等会儿。”

说罢，便起身，快步出了房门。

南星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便在房中转了一圈。

如银楼的风格，也如谢家的财大气粗，谢银楼的私人领地布置得极尽奢华，这种奢华不是浮于表面的金光闪闪，而是藏在有意无意中的底蕴与沉淀。

偌大的厢房连着个探出一截的瞭望台，走到其上，大半东都城尽收眼底。

放眼望去，能看到隐入暗夜的连绵青山，能看到繁星点点融入黑绸般的夜幕，能看到护城河畔都妆点了花灯盏盏，能看到人间烟火的沸腾热闹……

南星正看得出神，便觉身后有人靠近，她一回头，见谢银楼提着盏花灯，走到她面前。

“喏，毕竟是过节，女儿家都要有一盏花灯的。”

南星垂眸看向那盏做工精致的凤凰灯，不同于银楼外面悬挂的那般大，这盏更精巧、更灵动，九条尾翼，羽毛根根分明，凤凰的眼睛部位还镶嵌了明珠，喜庆又大气。

南星嫣然一笑，“多谢。”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收到一盏花灯，中秋月圆夜的花灯。

看着她的笑，谢银楼有一瞬的晃神，凤凰灯折射出的红光映红了她的娇颜，就好似……洞房花烛夜，那被龙凤花烛染红了脸的新娘。

谢银楼只觉得心口猛跳，遂闭了闭眼，他今夜的酒当真没少喝。

倏然，夜空中炸起一声巨响，惊了两人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朵朵烟火升空，绽放绚丽华彩，瞬间将东都城的夜渲染得亮如白昼。

紫的、黄的、绿的、红的，好似将百花抛上了夜空，邀月上仙人们共度佳节。

南星仰头看向天际，站在瞭望台上，好像离夜空更近了些，伸手便可触碰到那圆月，触碰到那朵朵璀璨的烟火，美得令人窒息。

城中的百姓们皆驻足抬头，望着夜空，声声惊呼，此起彼伏，欢声笑语，传扬千里。

她在笑着看向夜空，而他在笑着看向她的侧脸。

南星仰望繁花盛景的夜空，沉默良久，轻声道：“慕燃从不过中秋吗？”

今夜是月圆之夜，合家团聚的时节，他……是不是又在遭受旧疾的折磨？

谢银楼垂下眼眸，勾唇一笑，道：“以前过的，可这三年，再没了。”

南星沉默着，幽幽叹息，“好可惜啊……”

“是啊，好可惜。”

她也不知为何会在此时此刻，看着此情此景，想起那个人，不是好可惜，该是好奇怪吧！

***

今夜是月圆之夜，鹰煞如期而至。

难得被人惦记着的慕燃，刚挨完抽，一百龙骨鞭，不管多久，不管几世，总能让他魂归天外，生不如死。

可他如此咬牙熬着，也熬了这么多年。

鹰煞收起龙骨鞭，抖了抖衣袖，扫了眼香案上的月饼，微勾唇角。

年年此时，他的香案上总会多出一份月饼，虽然他从未吃过，但也算是慕燃的一份用心和敬意。

鹰煞端起贡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唇角，“又是一年中秋了。”

慕燃被铁索绑缚着手脚，坐在冰凉的地室青砖上，低垂着头，碎发散乱，遮挡住了他苍白布满了红色纹路的俊脸。

良久，他轻叹一声，“是啊，又是一年中秋了。”

他想，城中该是热闹欢腾的吧？

十六岁之前，他也曾在中秋夜宴上跑出宫玩过，还不止一次。

当是熟知花灯节的繁华与热闹的。

她，会喜欢吧？

脑海中不禁勾勒出她在花灯盏盏中的笑颜——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眯起双眼，露出满足的笑意；看到漫天烟火时，会兴奋的瞪大双眼，将那漫天的璀璨尽收眼底，如银河坠落，点亮星眸。

不知今夜，是否有人送她一盏花灯呢？

想起她的笑意，慕燃不禁微勾唇角，连那深入灵魂的痛都好似轻淡了些许。

即便今夜，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只要她是真心欢喜，亦能填补他些微的遗憾。

回顾曾走过的九世春秋，他不是没有放弃过争取，眼见着她恋上旁人，满心欢喜，他曾拱手相让，成全佳偶，宁愿独自承受龙骨鞭噬心蚀骨，宁愿一次又一次的走过八大地狱，只为再一次寻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冰凉的石壁上，缓缓阖上眼眸。

鹰煞曾说他此为“执念”，或许吧！若是凡人一生执念，到头来终得自苦，可他赌上了一切，求上苍赐予了九世，怎还不能执念一把了？

最后一世，他终是做不到再见她在旁人怀中笑，权当为自己努力这最后一次，也不放心再将她交予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