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温倪心怀不甘，走出别墅，她拨通了秦陌舟的电话。

先发制人：“苏陌，还是应该叫你秦陌舟，你如果真心喜欢我女儿，我奉劝你远离她，你是否想过，你爸的情妇为什么杀了你妈，而他去解尸，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残忍，嗜血成性！你留着他的血，你觉得你会有所不同？你跟踪她一个多月，别以为我不知道。”

秦陌舟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我不敢赌我女儿的命，她喜欢你是她倒霉，若你钟情她，能不能放过她，放她自由。我不想对我女儿使用不合理的心理疏导，全是因为你纠缠不休。

是你逼得！你少年期尾随她，她才怕黑，现在你还是死性不改。你想彻底毁了她，才心满意足吗？如果你是因为阿沅怀孕，她还年轻，我会劝她打掉。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温倪还想说什么，电话没了声音，寂静中，仅闻挂落之响。

秦陌舟终究选择了离去。

在温倪逼迫的目光，和“不离开就永远别想见阿沅”的威胁下，他束手无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别墅大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深知世故，此刻的对峙毫无意义，只会让叶锦沅夹在中间更难受。

他要做的，是先积攒足够的力量，直到能堂堂正正站在温倪面前，并以所谓正常人的姿态，护着叶锦沅和他们的孩子。

叶锦沅休学后，迷茫的孕期过得格外沉寂。

温倪不再提秦陌舟，却也绝口不聊孩子的父亲，只是请了最好的月嫂和医生，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叶锦沅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夜里常梦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疼，可醒来后，只剩下满室的冷清。

次年春天，叶锦沅在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时，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没有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这个孩子。

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把她困在了这栋别墅里，以及没有尽头的遗忘里。

产后抑郁无声降临，蚀骨无边的孤独像浓雾般将叶锦沅笼罩，温倪身为医生，为了拯救女儿的抑郁情绪，从月子里提倡喂母乳，增加母子感情。

叶锦沅成了没有血性的制奶机，除了喂奶，仍然拒绝抱孩子，甚至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月嫂偷偷跟温倪说：“叶小姐这样下去不行，孩子总要妈妈疼的，他还这么小。”

温倪深陷自责之中，只能自己每天抱着孩子，在叶锦沅房门口徘徊，始终不敢敲门进入。

她愧为人母，是她亲手把女儿逼到了这步田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渐渐长开了，会咯咯笑，会伸出小手抓东西。

骄阳似火的下午，院子里荷池碧波荡，莲花映日红，叶锦沅正坐在窗边发呆。

“陪我看会荷花……你看，残荷也有人陪。”

一只蜻蜓飞到她面前，转了个圈，她好像想起了一句话，亦不知谁说的。

月嫂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说：“叶小姐，你抱抱孩子吧，他今天特别乖。”

叶锦沅本想拒绝，可孩子突然伸出小手，软软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Ma、MaMa ……”

一声吐音不清的“妈妈”，像一道惊雷，炸醒了叶锦沅沉寂封印的心。

她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吞声忍泪，一遍遍地道歉。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那天起，叶锦沅变了。

她开始主动逗孩子笑、换尿布，陪他玩玩具，夜里孩子哭了，她会第一时间醒过来哄。

温倪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既欣慰又内疚，却还是没敢提秦陌舟的名字，她深忧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轻易打破。

叶锦沅重新拾起了画笔。

以前她总喜欢画秦陌舟，画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可现在，她想画一个关于“寻找”和“希望”的故事。

她把这一年来的迷茫、挣扎，还有对那个模糊身影的思念，都融进了漫画里，继续努力创作《逐光而行》。

有时候，叶锦沅对着某一处发呆的时候，温倪心底又是一阵难过，这一两年，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财经新闻总是出现秦陌舟的风采，身为齐润集团欧美区域的负责人，他常在荧屏上露面。

女儿在场的时候，温倪总是转台，有一次她来不及转。面对英俊的秦陌舟，叶锦沅逗着儿子，似乎不认识屏幕里的男人。

温倪要走的时候，小外孙居然叫了一声：“baba……”

她感到稀奇，又往回走，叶锦沅逗着他，“宝宝胡说，这不是你爸爸，这人长得帅，五官极具侵略性，一看不好相处。你不要见谁都叫爸爸。”

温倪当即流泪，捂着脸走向卧室。

事情已经往她预想中发生，女儿已经彻底将秦陌舟忘记，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下午，院长，跟她闲聊时说：“当代年轻人选择单身，不再步入婚姻殿堂，生育率也随之下降，这一社会现象演变为当今局面，不婚不育成为常态，其中蕴含的无奈与自我意识的觉醒，正悄然推动着一代人逐渐趋于躺平。”

叶锦沅倒是没有这种令她操心的现象，但是以后呢，谁也说不准。

如果再喜欢一个男人，组织新的家庭，而如今的小孙子变成叶锦沅的拖油瓶，寄放在外婆这，成为留守儿童。

又或许，女儿结识了新的男友，贪恋交往的感觉，不想结婚，将累赘的儿子，交还给秦陌舟抚养，外孙跟随患有精神病的父亲生活，得不到双亲的爱，成了下一代无奈的轮回。

温倪总算领悟到，这些不应该存在的因素，是她一意孤行促使的结果。

虽然知道女儿不会舍弃自己生的孩子，避免秦陌舟来抢外孙的抚养权，这个心结，必须由她亲自去解决。

温倪打听到秦陌舟会回国几天，她乘坐了飞机，来到京市。

秦陌舟的办公室里，空气如暗沉的天际，倾吐着烦闷的压抑。

温倪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前，她此行来的目的是与秦陌舟谈一场交易，内外的素养让她不必大动干戈，心中仍有不少火气。

事实证明，一定是这个神经病，诱惑叶锦沅不小心怀了孩子，这一切的过错都是因为他的出现，将他千刀万剐，都难以平复温倪爱女心切的心情。

她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开口：“秦陌舟，我们谈谈阿沅的事。”

秦陌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眸光幽冷，指了指身边站着的漂亮女助理，薄凉一笑，含着几分自嘲：“温专家，有话直说。不防，先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您放心，我这种人见人怕的‘另类’，确实配不上您女儿，以后不会再脏您的眼——毕竟，也有人不嫌弃我。”

温倪的声调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陌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指尖夹着，“不介意我抽烟吧……”

温倪等得着急，面色不佳，“请便！”

秦陌舟没理会她的神态，示意助理点燃香烟。

而后赶她出去。

他黑沉的目光，准确无误，落在温倪紧绷的面庞上，“您针对我，无非是觉得我有精神疾病，会伤害您女儿。可您别忘了，您是德高望重的心理咨询专家，治愈了千千万万的患者，却唯独治不好您女儿的‘病’。”

“你胡说什么！”温倪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尼古丁的辛辣味在喉咙里散开，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沅沅5岁时，躲在管道里亲眼目睹过凶杀案，凶手把受害者扔进了护城河。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8岁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您对这事有印象吗？”

温倪的身体僵住了，一直沉着的神色出现裂痕。

她想起叶锦沅小时候，死活不肯一个人睡，夜里总哭着说“有人在窗外”，可她当时只当是孩子的噩梦，从未深究。

“您一直以为，她上小学时，跟踪叶锦沅的人是我，对吗？您对我的成见可真深。我在您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我是喜欢叶锦沅，我爱她的时候，宁可自残，也从不会伤害她。”

秦陌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掷地有声：“其实每次您带她去诊室，我始终担心她害怕，偷偷跟在后面。后来捉到的那个‘跟踪者’，是我外公解决的，不过是附近的流浪汉。”

又冷嘲：“她那种反复出现的幻觉和恐惧，想必您知道是什么症状，像不像创伤后应激障碍？您作为专家，应该比谁都清楚，不是小孩子的胡话。”

回忆如暗夜中的流星，一闪而过，温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是秦陌舟跟踪女儿，导致叶锦沅怕黑！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对秦陌舟的敌意，全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她张了张嘴，将迁怒的原委掐灭，认真道歉：“对不起……秦陌舟，是阿姨错了，是我不明真相，误会你。”

“您没误会。”秦陌舟掐灭烟头，语气平淡又丧气，似怀念，“我大学时确实偏执，喜欢她想占为己有，盯着她不放，说起来也算‘猥琐’。我打算出国定居，您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尾随’她，我这种‘垃圾’，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温倪愣了愣，下意识问：“什么时候走？我……阿姨送你。”

“不必了。”秦陌舟起身，按通内线电话，“哪能劳烦宅心仁厚的温专家。病患和医护人员，没必要这么熟。”

他按下对讲机说：“送客。”

温倪瞥过他冷漠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