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穿透了阳光下微尘浮动的空气,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殷祈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后那双熟悉的、如同蒙着海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和怔忪。他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一遍遍冲刷沙滩的哗哗声,和她自己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躲不掉了。
殷祈溪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所有的心理建设在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土崩瓦解。她看到他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几乎是出于一种社交本能,或者说,是一种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过狼狈和失措的倔强,殷祈溪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直起了腰。她抬起手,将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
她看着他,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然后,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疏离而客气的招呼。
季屿风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素颜(因为做义工)、穿着简单志愿者服装的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将眼前这个形象与昨晚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贝斯手,以及更久远的记忆中的某个影子进行重叠。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惊讶,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探寻?
片刻的沉默后,他也对着她,微微颔首,回了一个同样简洁而疏离的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久别重逢应有的寒暄。只有这隔着十几米距离、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神交汇和点头示意。
然而,这无声的交流,却足以引起旁边小鱼的注意。
小鱼停下了与季屿风先前的讨论,好奇地顺着季屿风的目光看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垃圾夹和袋子的殷祈溪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奋的表情?
那绝对不是什么看到陌生人的表情,也不是看到潜在情敌的警惕,而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八卦的、充满探究欲的眼神。
小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季屿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清,但殷祈溪能看到小鱼脸上那促狭的、带着笑意的表情,以及季屿风脸上闪过的一丝无奈和……或许是尴尬?
看到小鱼这副反应,殷祈溪那颗原本沉甸甸、酸涩涩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气流。
好吧……看小鱼这反应,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在谈恋爱?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骤然穿透了笼罩在她心头的厚重阴云,让她在瞬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轻松。那根扎在她心口的、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冰刺,似乎融化了一些。
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措。
如果他们不是恋人,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同事?为什么小鱼会用那种“吃瓜”的眼神看着她和季屿风?难道季屿风……提起过她?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怎么会提起她?一个六年前就已经分手、再无联系的高中女友?
就在殷祈溪心乱如麻,不知道是该立刻转身走开,还是该硬着头皮继续假装淡定地捡垃圾时,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季屿风在和小鱼低声交谈了两句之后,竟然……迈开了步子,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殷祈溪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他穿过来往的志愿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带着疏离,却不再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愕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专注。
十几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最终,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了阳光和海风的味道,可以看清他镜片后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可以感受到他那久违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海浪声,志愿者们的交谈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推远。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片不属于雾港、也不完全属于江城的海滩上。
季屿风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殷祈溪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握着垃圾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时隔六年,跨越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生轨迹之后,季屿风,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被动接受一切的女孩,他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决绝离开的少年。
深海的潮汐,再次悄然涌动,带着未解的谜题与沉睡了六年的回响,拍打着现实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