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穹一屏住呼吸,奋力向上游去。可就在一刹那间,天旋地转,窒息感骤然消失。他揉着发胀的额头,缓缓睁开眼——
眼前浮现的,竟是他初到苏家村时的景象。
不,似乎有些不同。
村民们依旧看不见他,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鲜活无比,若是纸傀,那这纸傀师的手艺也未免太过精湛。李穹一更愿意相信,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苏家村的人不是全都失踪了吗?而自己不是坠入黑水池吗?怎么会回到这里?
一连串疑问尚未理清,一位村民竟径直穿过李穹一的身体,向前走去。
李穹一眉头紧锁,看向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心里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自己陷入了一场幻境?
“别跑!”
俩个壮汉正对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
李穹一记得很清楚,这是他踏入苏家村时遇到的因偷馒头而被追打的小男孩。
只是这次的情形与上次不同——
“住手。”
一道沉缓的声音响起。两个壮汉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立刻收手退开,毕恭毕敬道:“苏老。”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丰神俊朗的长者,身旁还跟着一名青年。
“怎么回事?”老者目光落在蜷缩的孩子身上。
“苏老,这小子又偷我铺子里的馒头。”
“苏冀,他不过是个饿极了的孩子,一时情急才会如此,本心不坏。你何必跟孩子计较呢。”
苏冀咬牙,抱拳道:“既然苏老开口,这次就放过他。我们走!”
两人离去后,只剩那孩子仍蜷在地上颤抖。一旁沉默的青年这时才迈出步子,蹲下身,轻轻将男孩抱起。
苏老一怔:“公子,你这是?”
青年道:“他伤得不轻,我带回去为他治伤。”
苏老叹息:“公子不必如此。这孩子三岁便被弃于村口,无父无母,也寻不到亲人。村人平日对他偷拿吃食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偶有像今日这般较真的……老夫也曾想为他寻户好人家,他却自己逃了回来,后来,便由他去了。”
“无父无母么?”青年略一沉吟,“苏老,我学堂正缺一个书童。让他随我,可好?”
苏老面露难色:“这孩子野惯了,恐怕……”
青年唇角微扬:“他会愿意的。”
李穹一站在二人身后。就在青年抱着男孩转身的一瞬,他看清了那张脸——
心头猛然一震。
那面容,他不久前才见过。
是兰烬。
李穹一立刻跟了上去,一路随行,最终停在了苏府门前。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儿像只雀儿般飞跑出来,头上步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嗓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爹!您可算回来了!”
苏纸涯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笑容里满是风尘仆仆后的暖意:“云笺,等急了吧?”
李穹一凝神望去,那女孩儿眉眼灵动,面容姣好,正是童年时的苏云笺。而眼前这位被唤作“爹”的温和长者,想必就是那位名动一方的纸傀师开山祖师——苏纸涯了。
“爹爹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苏云笺抱着父亲的手臂轻轻摇晃,语带娇嗔,“可给我带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
“呵呵,你呀,就惦记着玩。”苏纸涯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父女叙话间,一位青衫青年静立在后,并未打扰这份重逢的温情,只微微颔首,便步履从容地先行向院内走去。
苏云笺侧目瞥见,小嘴一撇,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回来也不招呼一声,真没礼数。”
苏纸涯眉头一蹙,脸上的慈和淡去了几分:“云笺,他如今是村里唯一的夫子,不可无礼。爹这趟与兰烬出去,便是要在村里建一座学堂。往后村里人,便不只是做纸傀师这一条路可走。”
他抬手轻拍了拍苏云笺的脑袋,“你啊,往后也是要去学堂念书的,记住了吗?”
苏云笺瘪起小嘴:“爹,我不要。我立志做像爹这样的纸傀师!”
“人小鬼大。但这事没得商量。爹也是为你好,日后还能多条出路。”
“爹!你明知道我讨厌兰烬!我以后还要每天面对他,你让我怎么活嘛!”
“讨厌他?兰烬可有得罪过笺儿?”
苏云笺努努嘴:“我就是看不惯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爹你还要对他如此尊敬……”说罢,苏云笺小心翼翼地观察苏纸涯的脸色,生怕苏纸涯责怪她。
不料苏纸涯却放声大笑起来:“笺儿真是替爹想得周全。不过你放心,爹心里有数——兰烬此人,说不定真能改变苏家村的未来。”
苏纸涯的目光投向远山,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向往:“谁说我苏家的后人,生来就只能困在纸傀之间?他们也能进京赶考,施展抱负;可以策马沙场,守护家国;亦能行商四海,成就一方富贾。”
苏云笺仰起脸,眼里满是困惑:“爹,你就这么信他?”
苏纸涯摇摇头,温声道:“爹不是信他,是信你们这一辈。你们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爹活了大半辈子,最遗憾的便是始终守着这一方水土,没能纵马江湖,去看遍天下风光。”
他牵起女儿的手,慢慢朝屋里走去:“云笺,日后你若走出这村子,便替爹多看看这山河万象,回来好好说给爹听。”
“好!那我去学丹青,把看见的山河都画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