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后的疲惫深入骨髓。温妤安像只打盹的猫,懒洋洋瘫在桌上,指尖的钢笔在夕阳余晖里转着徒劳的圆圈。
“别躺了,”闺蜜涂令月的声音活像一道催命符,伸手就拽,“快起来,带你去见个人。”
“不见……”拖长的音调闷在臂弯,“朕已驾崩,有事烧纸。”
“由不得你!”涂令月手上用力,笑得坏兮兮的,“保证是位你想不到的人物,错过悔三年!”
温妤安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书店咖啡区,暖黄灯光混着橘色夕照,空气里浮动着咖啡因和糖分的甜腻。她勉为其难地抬眼,视线尚有些涣散。
逆光处,一道身影安静伫立。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姿如松。光线为他勾勒出模糊的金边,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感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过来,像傍晚时分平静的湖面。
“安安,这位是季近青,季先生。”涂令月的声音里雀跃难掩。
“季近青。”名字被他重复一遍,嗓音低沉舒缓,宛如大提琴最低音弦的振动,有种奇特的安抚力。
“你好,大钢琴家。”扯出一个职业性微笑,下意识伸出右手——那只刚签完名、指尖还沾着未干油墨的手。
“我是温……”
话音戛然而止。
白色身影向前微倾,不是握手,而是抽出一张柔软纸巾,轻轻覆上虎口,细致擦掉那点突兀的墨渍。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或勉强。
温妤安愣住了,忘了收回手。能感受到指尖隔著纸巾传来的微凉,能看清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小阴影。
“知道。”
抬起眼,目光再次撞上。墨色的瞳仁像含了薄雾,此刻却清晰映出自己呆怔的样子。睫毛簌簌而动,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仿佛在端详一本读了多年、边角都已磨得卷起的旧书。
温妤安怔怔收回手,指尖蜷缩,被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心底疑窦悄然滋生:这个人……
季近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几乎能盖过整个书店咖啡区的背景音。他看着温妤安被涂令月半推半就地拉过来,看着她慵懒地抬起眼,夕阳的金色光芒恰好落在她有些翘起的发梢上。这一刻,季近青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骤然具象化,且远比任何想象都更为生动鲜活。
当“大钢琴家”这个称呼从温妤安口中说出时,季近青心底泛起一丝微涩。在温妤安面前,任何头衔都显得苍白。
然后,季近青的视线捕捉到了那点墨渍,就在温妤安纤细的、刚刚签下无数名字的虎口上。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于理智,他已经抽出了一张柔软的纸巾。
指尖隔着纸巾触碰到温妤安温热的皮肤,一瞬即离,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季近青的指节,直抵心脏。他必须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让这个擦拭的动作看起来平静如常,不带一丝颤抖。季近青不敢看温妤安的眼睛,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点小小的黑色污迹上,仿佛那是世间最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
直到墨渍被彻底擦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季近青才敢抬起眼。对上温妤安茫然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知道。”季近青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怎么会不知道呢?温妤安这个名字,是季近青整个青春时代默念过最多次的音符。
看到温妤安怔怔地收回手,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季近青看见她眼底的疑惑更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地将那张沾了墨渍的纸巾紧紧攥入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握住这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温妤安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