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愧像水一样浸透他的心脏,降谷零不敢与对方对视,他垂着头,深深的向对方鞠了一躬:“真的抱歉。”
不仅让他的儿子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还导致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经历生死一线。
男人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待降谷零直起身子,他才继续说道:“这是他的选择,你不用感到抱歉。”
降谷零依旧低着头,这个视角看去,正好能看见对方满是伤痕的手,他注意到对方的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整个手干燥苍白,指节末端还有轻微的皲裂,最重要的是,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与贺仲谦有些相似的戒指。
他一瞬间明白了贺仲谦抢救人的姿势为什么那么专业。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举起手,问道:“看出来我的职业了?”
降谷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不礼貌,再次向对方道歉。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职业,”男人摆摆手,“我确实是个医生。”
“你还有事情吗?”他问,“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我……”
“你去吧,”男人面色平静,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孩子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而变得焦躁,“我承诺他的生死与你没有关系。”
“就算是他今天因此变成幽魂,”男人的声音变得像叹息,“我们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说完,对方便不再看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抢救室的大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的眨着,仿佛什么情绪都不曾在此存留。
斑白的银丝在暗淡的环境中泛着光,这本应为他增添醇厚的气质,此刻却像山一样压垮了他的头颅。
降谷零紧咬着牙关看着他,又向对方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开了。
待他走之后,贺景元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暗淡无光的命牌,上面刻着贺仲谦三个字。
仔细看去,那张闪烁的命牌内里已经开始开裂了。
他见过无数撕心裂肺的亲属,也亲自感受许多次生命在手中流逝,所以他既能理解刚才那个青年的心情,也无比明白自己的反应。
贺景元曾无数次想过手术室外的亲属应该是什么情绪,悲伤的?期待的?又或者是恐惧的?
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只能感受到一股割裂感。
他本应该是站在里面做手术的人,而不是站在这里进行这些徒劳的思考。
他喜欢把所有的事情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他拿走了十三岁的贺仲谦基础医学的录取通知书,让他从此与医学割席。
贺景元此前从没后悔过这个做法,因为他深知自己小儿子的性格不适合走他这条路。
但此刻,他作为一个父亲,站在抢救室的门口,一门之隔,里面就是他生死未卜的孩子,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做出这个决定,那他的小儿子此刻是不是就能平安?
那他就可以拉上他的妻子,带上他的儿女,在这个难得的假期里好好聚一聚,而不是站在这令人生厌的消毒水中。
哦对,他的女儿。
贺景元徒劳地转了一圈,曦光已经爬进窗台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温暖。
他的女儿,他想,那个令他骄傲的存在,也是因为他做出的这个决定而死亡,要不是他,他的女儿就不会为了和他的儿子一起而选择去美国留学,也就不会接下那个案子。
那他还有谁呢?贺景元想。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妻子。
是了,他只剩他的妻子了。
他还没有告诉他的妻子这件事情。
贺景元的手被这震动的铃声震得发麻,他看着亮起的屏幕,突然生出了一丝胆怯和抗拒。
屏幕暗了下去,贺景元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了一道疲惫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了注视着他的护士。
护士的嘴里说着什么,但他一点也听不懂,只能茫然地摇摇头,脱口而出的中文让他意识到不对,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自己听不懂。
护士只好用英语问道:“您是里面的人的家属吗?”
“我是,”贺景元问,“里面的是我孩子,他……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请您放心,”护士安抚道,“接下来还请您跟随我去签字。”
“好的好的,”鼻尖的酸楚冲上大脑,他慌忙的拿起命牌,那上面的光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内里细小的裂痕也在肉眼可见的修复,“谢谢您。”
贺景元知道一旦脱离生命危险,那个奇怪的家族诅咒就会开始发力,不断的修复贺仲谦的身体,让他远离死亡。
他一边跟着护士走,一边掏出手机回拨,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他的眼神才泄露出一丝脆弱的情感。
“阿棠,”他轻声喊道,“来看看我们的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