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仍然静悄悄一片。他们神色木然,那是长期饥饿所带来的身体的疲乏,这种疲乏让他们生动不了他们的眉眼。清晨的雾气已经慢慢散去,高升的太阳愈加明亮,也愈加让人焦灼。
无人说话,历身后各人皆读懂了这沉默,一种焦虑油然而生。
此时,人群之外忽然慢慢走来两个人。那是族老和搀扶着他的大儿。适才族老一直站在人群之外,此刻见现场陷入僵持,才走了出来。
历四人皆看到了族老,族人也渐渐看到了族老。他们看着族老一步步上前,挣脱了大儿的搀扶,颤颤巍巍向族长历走去。
历朝族老拱手,又将族老搀扶了上来。
族老一年比一年更加衰老,头发稀疏,满身骨骼。此刻他站在族长身旁,几乎只及族长肩膀。
历自族老出现,便没有再说过一语。此刻,他扶着族老,面容沉静,不知在想着什么。
族老脸上带着温和之意看着眼前的族人,慢慢道:“族里今日议事,我年纪大了,在家里坐不住,便过来听一听。”
这是一个开场白,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族老下面的话。
“今日族长所说之事,我知道各人难以抉择。然而,难以抉择也要有个抉择。姜寨天时,事关我族生存繁衍。既然各人难以抉择,今日,我便倚老卖老,替全族做个决定:这个天时,我们换!”
场上一片寂静。族老发出苍苍之音:“各人若有责怪,怨怒,都朝我来,我一力承担!”
易,季,序三人皆震动。
历耳中听得族老的话语,他的视线不由投向了那薄云之后的朝阳。如此刺眼,以至于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他眼前是一片闪耀着红色,黄色光斑的黑暗。
就在这斑驳黑暗之中,场上忽然炸响一声:“换便换!族内既然觉得要换,那便换!族里总不会帮着姜人诓骗我们!”
当大多数人沉默之时,往往第一个发声的便成了众人共同的意见。适才,族老以身担当,替全族做了决定,现在,又有人第一个表示附和。于是这场关乎全族的大事,便在这多数人的沉默中,有了结果。
族人沉默着慢慢四散离开了。历扶族老站稳,然后后退两步,面朝族老,深深一揖。族老蹒跚地走上前扶住了历的双手,道:“你也不易,你们都不易,我只是来帮把手。不必如此。”
族老虽如此说,但历仍久久未起身。
又过了一日。一大早,历和易并族中四个青年一起前往丹城。
又过了十余日,朔日这一日大早,三队人从丹城之中出来,其中樊成并一个白袍玉冠及一队黑甲来到了尼能。
尼能自历以下,皆提前三日沐浴净身。于前几日整理推平的一处邻近尼能族墓区外的平地上,面向墓区跪下,俯首聆听那白袍玉冠之人的宣扬。此人口称奉天神之旨,前来教化尼能这等蛮荒化外之族,又宣称生而为人之罪过,勉励尼能上下潜心信奉天神,早日洗刷罪恶,尽早回归天神怀抱。
宣讲完毕,尼能上下头皆磕于这白袍玉冠之人面前的地上。
这次礼仪,早三日丹城之中便派人来教导尼能人演练。此刻,尼能上下虽不明白这白袍玉冠所说之天神,罪恶到底为何,外在礼仪样式却也不差。
樊成及那白袍玉冠之人看着皆心生满意。礼毕后,众人抬头,那白袍玉冠从樊成手中接过一片木板,其上点点刻刻,此即为本月天时。历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这片木板。
礼毕,白袍玉冠请历起身。尼能诸人随族长一同起身。历延手,请这白袍玉冠与樊成一同至其堂上歇息,接下来,这白袍玉冠将教授解说这木板之上点刻之意。
一时,白袍玉冠解说完毕,便和樊成一同离去,历留他们用过饭再走,被二人婉拒。历四人一直将他们送出村外,看他们远去方才转回。
四人回到堂上,传看着那片木板。经过刚才姜人的教授,此时四人已可看懂这上面点刻的含义。其上以点相刻的,为日历。此不为尼能人关注的重点,重点在于那些深而长的刻画,那些,乃是姜人测得的天时。他们,亦将以天时为准,进行耕种。
四人看着这片木板,皆无言。良久,历道:“将这月历板原样复刻一份,教授与族人。从此开始,咱们便依这天时而作。”
易三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