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有主意的孩子。

季看着这孩子，终于拍了拍壮儿的肩膀，然后猛然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随即一行人继续匆匆往山下而去。

六日后的傍晚，他们再次来到了阳地西面的大山之上，回到了前几日季和槐麋二人生火造饭的密林。一夜休息无话。

第二日早上，他们早早吃过饭，一行人悄悄上山岗，向东望去。

此时正是旭日东升之时，光线明亮柔和，空气清新，阳地及阳地以东之地如一副安宁的画卷，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远近村落城池，田地，高树……他们可以甚至看到阳地城外，那烟树人家屋外走出的人影。

这是壮第一次站在如此高如此远的地方，眺望姜寨之地。他被姜寨的广袤所震撼，久久无语。

“父亲，这便是姜寨吗？”良久，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

“我们尼能要同他们争的，就是这片地方？”

四个大人闻言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壮漂亮的眼睛一一看过来，最后停在了他父亲的脸上。

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揽住壮儿的肩膀，一同朝东看去。许久，终于道：“是的。将来，我们尼能要与姜寨争的，就是这片土地。”

壮还不明白父亲话里的将来到底指的是什么时候。他认真点了点头。

他们五人在山上又看了三日。三日里，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亲眼看着阳地周围及更远的东面一日日变成金黄色。这几日里，越往后，几人的话越少。终于，这日早上，他们看到阳地人成群地走出家门和城门，散落在阳地周围的田地里，准备收割。

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亮了大河，山脉，田地和房舍。

五人看了一时，默然无语地从山岗上退了下来。回到密林中，季打破了沉默，他向苍道：“这几日辛苦你们随我们跑了这一趟，或者你们今日便动身返回吧。”

苍默默点了点头。壮却问道：“父亲，你们呢？”

“我们也打算今日就转回河西去。”

壮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不舍之意是如此明显。眼见父子俩无言，槐麋道：“或者下午再走吧。”

壮正是别扭的年纪，他心里不舍得父亲，叫人看出来后却不知怎么又别扭起来。见父亲微笑看着他，他忽然生出一股闷气，走出了密林，远远地坐在了林子外面。

分别在即，今日一别，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四人里，季和苍是年轻时一同吃过苦，患过难的老朋友，两人慢慢向槐麋二人说起当年他们出伏牛山往羌地去的往事，尤其是在大桐山中遇险的那一番经历。

当年觉得凶险万分的事，隔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成了口中的一件谈资。槐麋从不知道季他们当年还有这样一番经历，听得饶有兴致。

正说得兴起，忽然四人听得林外传来一身“阿爹！”声音急迫。

四人闻言转头看去，只见壮儿立在地上，焦急地朝季招手，又抬头看着什么。

难道是姜寨黑甲发现了他们？！季首先便想到了这个，此念一起，他当即朝壮儿跑了过去。另三人也心跳如雷，各自将长矛提在手中，朝林外扑了过去。

没有黑甲，不是黑甲。

壮儿让他们抬头看天，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抹淡淡阴云。明亮的太阳被这阴云遮住，时隐时现。

四个大人同时抬头看着天空，似乎一时没明白这有什么问题。最终，季最先反应过来，他当即向山岗跑去。槐麋也反应过来，跟在了后面。

气温仍然很高，纵使出现了这几抹阴云，山顶上一种炙烤感仍扑面而来。没有风。季的印象里，自他们来到这山头后每日里都有风，可是此刻没有风，随着季的跑动，汗水刷的一下就出来了。

他弯腰弓背地跑到了山头，这一段路距离不短，他有些气喘吁吁，但他来不及调整和休息，到了山头，顺势扑在了地上。随后槐麋也跑到了，趴在了他旁边。过一时，壮儿他们也到了。

阳地方向，姜寨地面上。远远看去，阴云不断从东南方弥漫开来。明明没有风，可这些东南方的阴云却如同长了脚一般，慢斯条理地，不慌不忙地将整个天空走了个遍。

地里正在收割的姜寨人也注意到了天象的变化，他们慢慢直起了身，呆呆地仰头看着天空。季看着半空之上的阴云，却又忍不住去看那些姜人。他们仍仰望着天空，他们的身体甚至没有完全站直，背还弓着，双手还垂在身前，只向上伸着他们的脖子，扭出一个怪异的姿势。

季感觉到了一种绝望，姜人的绝望。

不知多久，忽然感觉到了风。很轻微，不够吹散这炎热，也不够吹散阴云，只是将云吹开了些，吹得到处都是，却怎么吹也吹不干净。

这突如其来的风终于吹到了姜人身上。一直呆呆望着天空的姜人突然有了动作，季甚至感觉他听到了那些姜人身上突然发出的“喀嚓”声。他们终于惊醒，他们终于有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回了仰头看天的脑袋，他们把背弯了下去，他们一手握着金黄的禾谷，一手慌乱的挥动石镰，往日娴熟的动作此刻只觉得如此缓慢，如此不协调。有人从地里匆匆向家门城池跑去。

季看着远远东南方那越来越重的阴云，看着这些慌乱绝望的姜人，到底忍不住将目光收了回来，投到了眼前的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