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任使节到访吕良的,乃之前与姜琅同为副使的姜珏。此时,距离姜寨吊唁使者返回不过十余日。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再次派遣使节过来,殊为奇怪。
城台大殿之上,大母之位空缺,由冢宰翡接见姜珏一行。
按制,大母过世,三年之内,不改其政,由冢宰代行政事,三年之后,再由八部公选推举新大母人选。
大殿之上,另有司马,玉昆及羽昆三人陪坐。
姜珏首先再次表达母珌及姜寨上下对母昆去世的沉痛哀悼。冢宰翡代表羌族上下,玉昆代表家人分别表示谢意。
姜珏接着道明了来意:因母昆离世,先前所议会盟一事不啻骤失其重,全然失衡。此前种种议礼,皆需依托大母方可成礼。如今母昆离世,羌族大母之位空出,会盟之事不若留待三年之后,羌族新大母继位之后再行启动。
大殿之内一时无声。姜珏虽面带沉重惋惜,却话语铿然,显然此番过来是来通告,而非商议。
冢宰翡道:“我族痛失大母,阖族上下哀戚,暂亦无暇顾及会盟一事。本待丧期过后,再派遣使者入王城说明。如今贵族既然先行提出,亦正合我族之意。只不知,当初会盟达成所分刻之玉契,是贵我两族继续保留,还是先行毁去?”
姜珏道:“当日之玉契,乃以贵先大母与我大母之名所刻。如今贵族先大母既以离世,三年之后自当由新大母名下再行商议。因此这玉契,不若先行毁去。不知冢宰大人意下如何?”
“毁去自然亦可。”冢宰翡微微一笑道。
于是大巫占得吉时,于大殿之前设坛。由大巫主持,冢宰翡和姜珏共同祭祀天地,告曰:“借天地之精,成人世之盟。因其高洁,禀其坚固,以玉成契,各持两端。悲夫!风云骤变,会盟不成,故以玉碎,还诸天地!”
祭祀之后,侍从请出羌族所持之玉契,姜珏又奉出姜寨所持。两块玉契相合,确认无误。二人于是共持重石,击两块玉契于砧石之上,玉契应声而碎。其声清脆,其质碎如沙砾。
玉契碎,会盟毁。次日,姜珏一行告而辞去,返回王城。
姜寨境内。就在姜珏到达吕良当日,忽然风云突变,天地异色。浓重厚云不断累积,遮光蔽日,直令全境白昼如黑夜。姜寨之民眼见收获在即,却又逢如此异象,不禁忧心如焚:若这场大雨下下来,这一年收成又是无望!
庶民百姓于是皆望天而祷,只望上天能顾念他们这些残喘之人,给一条活路。各村邑长更是加紧催促农人赶紧收割。
然而,三日后的上午时分,一直吹刮的大风忽然停了。只见云层不断聚集加重,云层之上甚至隐有闪电。几滴雨落下来,滴在了埋头抢收的人头上。
地里的人抬头,云层已低得触手可及。所有人都呆住了,当一阵轰隆声响过,他们反应过来,抱着割好的谷子往家狂奔时,已经迟了。
云层迅速变黑,从远处开始,伴随着轰隆声,如沙又如梳齿一般密集的大雨一片片扫过,一时天地同色,人神莫辩。大雨如绵绵不断的沙,将已经成熟只待收割的谷子全埋了进去。
这场大雨连降十日。姜寨境内河流普涨,汪洋恣意。
变天之时,姜寨境内农田收割刚开始三天。三年天灾,痛苦煎熬之后,眼见今年终于能有一个丰收年,上下正是欢欣鼓舞之时,又遇不测风云,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将所有人都打入了地狱。
上天是在惩罚他们吗?他们犯了何错,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王城明台之上,母珌立于高阁之上。暴雨如注,一丈之外,不辨人迹。大风时而卷起雨丝,从阁中穿过。母珌头上身上,尽沾雨丝,濡湿一片。侍从立于她身后,不敢上前劝阻。
冢宰门内,姜琥亦看着屋外大雨,面色沉重。姜琅冒雨从外走进,姜琥问:“大母还在高阁之上吗?”姜琅浑身上下皆湿,禀道:“还在,侍从莫敢劝。”姜琥一声叹息,命侍从取斗笠蓑衣,然后走出了院门。
虽有斗笠蓑衣,奈何雨实在太大,不过数十步,一身上下俱皆湿透。姜琥不管不顾,径直往高阁而去。到了高阁之上,他走至母珌身后,拱手道:“大母,大雨湿寒,还请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