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时而安静如无人,时而话语嘈嘈,听不真切。季留意了一时后院动静,脑子里渐渐转到这五斗粮之事上来。
自他们以每户六斗粮的代价从姜人手中学到了天时之后,这几年他们不断摸索精进耕作之艺,又尽力开荒垦地。故而这几年平算下来,就算在每年每户交丹城六斗粮的情况下,他们的结余较之先前在伏牛山时也有了极大的增长。
这五斗粮,若依实际来说,他们并非拿不出来。但重点不在于他们拿不拿得出来,而在于姜人要强取这些粮食究竟是何用意?果如涂族长所言,这不过是姜人又一次的强取豪夺,意在使他们三族户无存粮,永世不得翻身?若果真如此…….
他又仔仔细细将他们三族,哪怕再加上狼狄,四族的人力算了又算。然而不论怎么算,他们都还没有能将河东之姜人赶过大河的胜算,这是很明显的事。
算到最后,哪怕这些年来季不断磨砺自己的内心,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仍再次涌上了他的心间。院中争吵之声仍然不绝,但不论他们如何争论,恐怕最终仍不得不以一种予取予求地姿态答应姜寨。
院中的咆哮声不过是无力的嘶喊,又何曾能伤到姜寨一分一毫?
当院中终于没有了声响,当尼能和摄山两位族长再次出现在堂上时,不要说季,堂上的每一人脸上都流露出了一种名叫悲哀的表情。
此时屋外白光如瀑,由室外进入室内的瞬间只觉屋内暗淡无比,但两位族长仍将堂上之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究竟是他们的眼力好,还是因为堂上之人脸上的神色与他们脸上的悲哀之色相同。
白袍在易的邀请下重新返回堂上,又续了一遍茶水。几番沉吟,历叔方道:“我们三族在此地繁衍生息十年,多有仰仗贵族之处。今日贵族既开口,我们三族自当竭力而为。只是,方才我们三族各自盘算族中存粮许久,您提出的数量实人咋舌。我们三族,积年存粮到如今也不过半仓之数。且,按例今年我们本要交粮六斗给贵族,若再借走五斗,则等于今年每户收成之多半要给到贵族。余下这点结余,只怕不用等到明年开春,我们三族便要闹饥荒。因此,还请特使能酌情考虑我们三族家底薄弱,裁减些许。”
白袍脸上带着浅淡微笑,听历说完,他笑容不变,道:“贵三族的艰难我自体会,只是此次上级明令数量,非我个人能擅作加减。我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堂上寂静无言。易道:“今年我们实拿不出这五斗。今年我们先出三斗,等明年收成,再出二斗……”
白袍仍摇头:“此绝非我能擅自决定之事。”说罢他又向历和摄山族长道:“此五斗谷物,既说明是借,两年之后,我族必定如数奉还。”
这不过是给三族一个台阶而已。这白袍自进来后就一直嘴角噙笑,事情谈到谈无可谈,递个梯子,让三族族长下来时能稍微好过点罢了。
历叔终于问道:“敢问这五斗米贵族何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