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蜉蝣于天地 > 第1章 雨夜客栈(1)

第1章 雨夜客栈(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可她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满脸的不解不屑:“怎么?说书先生这一行当,什么时候多了项听者问答的环节?”

他似是有些难堪,只胡乱地点点头,又咳嗽几声,看起来进气不如出气多,很是费力的样子:“那么,就从这个叫‘洛清川’的人卖身葬父开始讲起吧……”

应该要下雪的日子,天上却连一片阴云都没有,全都挤在了他焦黄皲裂的脸庞上。

没有雪的冬天格外的冷,刺骨的寒风张牙舞爪地赏了他一个又一个大耳瓜子,来势凶猛的饥饿又凶狠万分地朝着他的肠胃施加一拳又一拳的重击,上下攻势两相交加之下,打得他是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只得扶着棵枯树休息了一会。

这棵树,形销骨立地杵在这满是狼藉乱坟林里。

这乱坟林虽说是“坟”,但坟地里看不见一块墓碑、地皮上不长一根草茬、土坑里不埋一具尸体,入目皆是被翻开冻硬、霜打得雪白的泥土,间或扔着几块碎布或骨片,显然是已经被逃荒大军洗劫过不止一遍了。

——但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一个藏身之所了。

等眼前恢复清明之后,他低头扯下自己裤腰上的麻绳,一根细瘦短小的骨头从他脏兮兮、空荡荡的破布衣裳之间掉了出来。

他摸着那根骨头,笑了笑,用解开的裤腰带把卷好的老爹捆成一捆,腰一弯想把老爹扛起来,学着小时候看过的吹丧,绕着乱坟林的这个土坡走一圈,虽然条件简陋、连号子也不能喊,多少算他尽孝了。

可惜老爹往他肩上一趴,他自己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也没能让他弯着的腰直起来,还差点闪了腰、岔了气。

他赶紧把老爹卸下肩膀,头脑空白地站在原地发懵——他心里想着,这也做不到吗?

但是又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就算说得出,他也不敢说一个字、出一句声,还是没什么想说的好,没什么想说的好。

他颈间那根骨头从破衣中钻了出来,晃悠悠地吊在他脖子上那根毛糙起皮、悬而欲断的麻绳上就像他老娘的一生,同样惶惶危危地悬在她那蛛丝一般微薄的命数上。

这样惨淡的世道将老娘折磨得形似黄土高坡的枯树瘦枝、神若黑绳地狱的孤魂野鬼,如此不人不鬼的一趟人间,弥留之际她也不知是何想法,只是空张着一双早就不能视物的眼睛,脸上涕泗横流,一声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清川、清川,我的儿!我的儿!”

今时今日竟与曾经如此相像,一如去年他在黄土墙下握着他老娘那只柴火一样的手臂、看着他老娘那张瘦如枯槁一般的脸庞时一样,心里悲痛又茫然。

“啪、啪、啪”——

空荡荡的客栈里响起两三声不甚热情、十分敷衍的掌声。

“重晚兄,你听——”她指向窗外,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

他只是看着她,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除了庞然的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吧?”她斜挑着眉梢,歪歪脑袋,“就连外面的雷公电母,都被你的故事催眠到睡着了。”

说罢,外面一道惊雷闪过,轰隆作响。

她不由咋舌,抱起胳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我说重晚兄~就算是为了拖延时间,你也不必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吧?”

他眉睫一落,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百无聊赖地敲着手里的匕首,看上去一副随时会因为心情不好而随手飞刀的样子:“这个故事的开头,听起来与所谓的‘命运’‘宿命’一类的故事,完全就是风马牛毫不相干呐,根本就没办法让人提起任何兴趣啊~”

“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吗……”他看起来神采更为萎靡了,似有若无地苦笑一声,“不用心急……云女侠,按照我过往的经验来看,夜晚,都是非常漫长的,长到足以让我讲完这个故事的开头……”

安葬好老爹,他在冬夜里热出了一身汗,太阳也渐渐地爬了出来。

这个乱坟坡离咸安城还有挺远一段路,他自然不敢耽搁,抖落抖落身上的脏污就从这个阴风阵阵的乱坟林里钻了出去。

可能是最近饿得紧了,他刚一出林子被太阳直接一晒,只觉得自己两眼发黑,脑仁突突直跳。今日他的身体格外落魄,铆足了劲跟他作对似的,整个脑袋都敲锣打鼓地叫嚣起来。

他挣扎着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头重脚轻的整个人都往下狠狠一栽,登时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他已被团团围住。

每个人都撕扯着他的四肢,恨不能现在就把他分了了事。

这群人本来彼此之间都互不服气,围绕着怎么划分他的身体而吵成一团,现在看他醒了,倒都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一致:至少按住他,不能让他跑!

于是,每张焦黄的脸孔都在瞬间扭曲狰狞,无数双利剑一样的手指、无数只木矛一般的胳膊向他齐齐投射而来,遮天蔽日,毫无喘息之地。

他眦目欲裂,岸上濒死之鱼一般拼命挣扎:“我一个哪够你们分的!”

这话像石子投入饿狼群,众人神情顿时微妙起来——确实,他骨瘦如柴,哪里够分?

混乱瞬间爆发!

众人叫骂着围将上来,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好不热闹,丝毫看不出之前还是饿得两眼发慌之人。他们纠缠在一起,仿若饿虎豺狼,发起狠来眼睛都充血充得一片通红,每个人泄愤一般互相撕咬,全凭本能只往命门下手。

旁边等好的人,间或趁乱下黑手往别人身上揍几下,又或是赶上前来抢过沾血的木棍猛嘬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血气淋漓的畅快感。

越来越多的人卷在这场乱斗里,动静日渐大了起来,把官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的,远在路尽头城门口的人也被惊动,遥遥走来几个人影。

忽听得“啪”的一声长鞭破空,打斗的人群被这凌厉的一鞭抽散开来,受伤的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啊呀”不住地呻吟着。

一鞭刚止,另一鞭顷刻又到,在人群上方“啪啪”绽出两声雷霆之响,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立着个黄袍短打的大汉,生的是腰圆膀大,长得是浓须大口。

那大汉把鞭子一收,立在场中,声如洪钟:“一群蛮荒刁民还不滚开!官道岂是尔等可以随便拥堵的!”

众人这才苍蝇一般一挥而散,远远地弓伏官道两旁。

那挥鞭大汉所驾的车帘内,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莫要生事,先进城。”

大汉应声欲行,只见一道人影从刚才人群之处拔地而起,飞箭一般扎在马前——

他强忍身上剧痛,将嘴一张,便掉出一泡血来。

鲜血淋漓间,他嘶声高喊:“郎君救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