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和平,不过是柳未晞和盛淮桉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盛淮桉摸着小孩的脸,伸手抚摸她的淡眉,小孩子的毛发很软很淡,摸着有一种清风吹过的感觉。小家伙已经睡着,被摸得皱了皱眉头。
盛淮桉眯着眼笑,用唇轻轻在她额前碰了碰。
“生恩和养恩,到底哪一个更重呢?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自小就由先帝和先皇后抚养长大,对于生母的记忆几乎没有。于情,我无法评断。前朝末期帝王暴虐,政治腐朽,百姓民不聊生,一个时代的兴亡总会有她的理由,历史长河汩汩流过,不过是文明的更迭,人类的进步。生逢时,死顺命。于理,我应有决断。”
盛淮桉抬首向着远方,抿着唇角,不自觉叹出一口长气。
“有很多事不是我能够决定得了的,于情于理,终究是我的个人选择。可能够左右选择的变数太多了。”
比如一些暗处滋长的报复,一些死而复生的阴谋,一些无可奈何的束缚。
肖潇心里不自觉跟着一跳,却发现盛淮桉转过身来,冲她狡黠一笑。
“是不是以为我要造反了?”
是的。
盛淮桉这人实在胆大妄为,也是她才有这样的资本,肖潇则被这番话吓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大概会跑。”
“大概是我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大概也是我不想掺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那些人想造反就造反,反正不会缺我这一个人。她们要的只是我的身份。”
“我会躲起来,跑到天涯海角,或许跑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看看大海,看看草原,了却余生。”
沉默持续了很久,其实在之前,肖潇想过很多。柳未晞痴心一片,大抵是不论如何都要为盛淮桉兜底,可天下在她手中,帝王的抉择绝非戏言。要避免这一切,肖潇应该替自己的主公游说盛淮桉投诚。
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想过很多个说辞。却没有猜到盛淮桉的心思。
盛淮桉其实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她总是表现得毫不在意,行事却很有自己的手段,这一点,肖潇早在江南那一回就已经领略过。
世人皆道摄政王和当今陛下之间势同水火,得知当年水牢幽禁一事的,更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必定会一决生死。
肖潇靠得这样近,却也看不懂。
权势在柳未晞心里不那么重要,可她放不下。
柳未晞在盛淮桉心里曾经很重要,可她放下了。
“殿下如果要走,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盛淮桉觉得有点好笑,她左看右看,视线兜了一大圈,这才转回来。
“这是皇宫,是陛下的地盘。你,肖潇,是陛下的谋士。帮陛下的死敌逃跑,是不是有失偏颇?”
“我确是陛下的谋士,可我此举并没有触及陛下的利益。在江南那一遭,是殿下令我信服,也是殿下为我等寻着了一个出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始终欠殿下一个人情,这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好哦,你的承诺,本王记下了。”
朝臣们盼了三个月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柳未晞许久不见她身着官袍,摄政王的衣服上亦有凤纹,只是同凤袍的工艺和样式有些不同,却也颇为相像。盛淮桉一身红衣,眉眼带笑,同连日操劳的柳未晞比起来,实在是大相径庭。
柳未晞用手扶着额角,手指几步可查的用力到指节发白,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盛淮桉的来意,她眉头紧蹙,一股混杂着慌乱和刺痛的怒意涌上心头。
“陛下,东海事变,微臣在海战上有些建树,加上工部造船一事也有微臣的一部分心血,情势紧急,臣自请前往东海前线,势为陛下收复失地。”
在盛淮桉站出来之前,东海战报告危,海军缺少主干,对刚造出来的设备不够了解,已经报废了好几艘船。屡战屡败,已经快被逼到陆地上了。
盛淮桉故意挑这个时间站出来,就是为了将柳未晞逼上风口浪尖,让她在局势威逼之下,不得不应下她的请愿。
此战告捷,柳未晞和盛淮桉之间的关系就不得不再次被摆上台面。盛淮桉也能就着这次外出,彻底脱离柳未晞的掌控,远走她乡,将一切纷争抛诸身后。
“不可。”
柳未晞眉头锁得更紧,拒绝得直截了当,没有给盛淮桉留任何余地。
“孤已经将工部负责建造船只的匠人派了过去,指导士兵使用,不必让你前去。”
“微臣怎么也算是身经百战,当比几个匠人作用大些吧。”
此时朝臣已经议论纷纷,前些日子盛淮桉一直回避此事,让她们急的不得了。如今这能够平复战乱的人终于站了出来,最先不同意的反倒是陛下。
已经有几位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东海战事告急,摄政王殿下确是最佳人选,还望陛下准奏。”
“臣等附议。”
……
柳未晞依旧不为所动,她板着脸,淡淡的向盛淮桉的方向头去目光。
“孤自然有其她事要摄政王去做,东海暂且不必你出面。我朝武选科举革新已有一段时日,总得让那些新人也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才是。”
“孤欲亲征,或者说殿下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够同孤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