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本该是一场举朝同庆的盛事。捷报传来那日,殿外的槐花开得正盛,微风拂来,殿中隐隐都有一股花香。可朝堂之上,却静得反常。
那些平日里最擅歌功颂德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像被风霜打蔫了的茄子,连一句“陛下圣明”都说得有气无力。他们这些日与藩夷来往甚密,得了不少稀奇玩意儿,什么珐琅自鸣钟、镶宝短铳,这些往日里只能用作皇家贡品、远远看上一眼的玩意,如今竟也能收入囊中把玩取乐。更有甚者与那些红毛番使饮酒作乐、称兄道弟,酒酣耳热之际,连姓氏都互相换了叫法。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如今若要他们开口痛斥夷狄,岂不是自打耳光。
“陛下,如今四方来朝,如此举动,宾客心中会否恐慌?”
赵进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欲言又止的面孔,心底那点因捷报而生的畅快,被这沉默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嘉奖名单,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时,目光停留许久。那些个名字,曾是淮南帮的人,而且都是女子……这些人,当初是他默许参军的。
赵进的眉头渐渐拧得更紧了。
近来民间多有女子发声,从江南到京城,从市井到乡野,像春汛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茶馆里有女子登台讲书,织坊里有女子出面议价,甚至连书院门口都有人张贴女子手书的告示,字迹清瘦有力,痛斥不准女子入学堂之无理,引来不少人驻足议论。赵进原本并未放在心上,他以为这些声音太过微弱,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此刻,这份嘉奖名单却提醒着他,他以为的小打小闹,正无声无息漫延至朝堂之上,而这罪魁祸首,便是赵寻英。
他曾派人去查,这些事背后是否有赵寻英的手笔,却都一无所获,不是赵寻英做事太过隐秘,便是此事当真与她无关。可越是这样干干净净,赵进越是不信。他宁愿相信是赵寻英行事太过缜密,也不愿接受这一切与她全然无关。
可赵进此刻顾不得寻赵寻英的麻烦。
英圭黎尚在路上的使臣不知从何处探知了两国开战之事,一封急信先于人至,言辞间已摆出了调停者的姿态,信中说本邦与交战国皆有商贸往来,不愿见战火绵延。更在末尾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指责的意味,说大夏乘胜追击之际,有屠戮无辜平民之嫌,信中还说,此事已禀告本国国王,或将影响两国邦交。
底下负责翻译的官员战战兢兢,念到“屠戮无辜”四字时,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进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怒极反笑,那笑声却冷得像淬了冰:“大夏礼遇宾客,他们便当真能颐指气使、威吓于朕?”他顿了一下,将那份信函往案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片刻,“要我说,他们不来也可。”
话至此,赵进心中那点犹豫更是全部消散,下旨水师功高者回京酬勋,势必要向那帮藩夷示我国威。
赵进心里存了气,于是六月的宴席上,对远道而来的弗朗机和英圭黎使臣态度截然不同。一面是奉为座上宾的弗朗机使者,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连席间的琵琶曲都让人换了三拨,一曲未歇一曲又起,丝弦铮铮,灯影摇摇;一面是无人问津的英圭黎使臣,座位被安排在靠近殿柱的角落,面前只摆了几碟冷盘,酒盏也迟迟无人添满,赵进更是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递。
罗伯特·纳什坐在那张偏远的案几后,脊背挺直,面上纹丝不动,拢在袖中的指节却悄悄攥紧了。他听着席间弗朗机使者用生硬的官话向赵进献上礼单,镀金的怀表、装帧精美的羊皮地图、装在丝绒盒中的黄铜望远镜,那些不算用心的物件,每一样都被内侍高声唱名,满殿目光随之流转,惊叹和赞美声随之阵阵传来。而他带来的那些精美物件,至今箱子都未曾开启,更无人问询。
歌舞不断,京城的夜深了,可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灯亮得如白昼,奇花异草摆满了四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俨然一副歌舞升平之象。
罗伯特·纳什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尝了一口,那酒既辣又烈,烧得他心口发烫。他放下盏,又端起来,忍不住尝了第二口。他终于理解了为何国王一定要让他千里迢迢踏上这片土地。
这里蕴藏着无穷的财富,也藏着比财富更让他心悸的东西……那种井然有序的安宁,那种不动声色便将一切攥在掌心的沉稳,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让他既着迷,又莫名地脊背发凉。这是他第一次向往权力的滋味,他想,国王让他来此,也是为了获得掌握它的钥匙。
罗伯特·纳什不着急返回祖国。他此行是带着国王殷切的期望跨洋而来,如今瞧着弗朗机与大夏签订的贸易条约,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款像一道墙,将他的国家挡在了门外,他如何甘心。
他只作游学,即便大夏的皇帝再三暗示他该动身了,他也只是觍着脸含笑拱手,说大夏山川壮丽、风物殊异,愿再多留些时日,好细细领略。他说话时姿态谦和,赵进也就不好强硬驱逐。
这些日子,他仔细观察,只见大夏也并非铁板一块,底下暗流涌动,朝堂之上有人低眉顺眼,私下却另怀心思,街巷间议论纷纷,都隐约透着对赵进这个皇帝的不满。他将这些一一记下,准备回国与国王详细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