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两步，任由泪水滑落：“师父，我已经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希望你也早些醒悟吧。”

她带着倔强决绝的离去了，空旷的庙宇内只剩下白云烟一人，她脑海里回荡着白石湫说的话。

百年之后，满手无辜之人的鲜血，届时又该如何与故人相见？

是啊，生与死虽然隔开了她们，但总有再见的那天。

若她真的如此，想必父母也是不愿见她的吧？可若真要她放下一切，她也是不愿的。

世间事，难两全。

她闭上眼，隔绝神像怜悯的目光。

怎么能忘呢？数十年前的那个傍晚，白家长老带着一群侍卫来到院落，父亲破碎的尸身被随意扔在地上，明明前几日还抱着她说捉完这只妖就带她出去玩，结果再见就变成了一堆被凶兽暴力撕碎的尸块。

她被母亲抱在怀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为首的侍卫说：“你们白家人想捉王爷的爱宠，被它当做玩具撕碎了。”

玩具？

他的父亲是很厉害的捉妖师。

长老谄媚道：“区区一个捉妖师，死了就死了，诸位前来是为了……”

侍卫冷哼一声：“他死了到没什么，但他打伤了王爷的爱宠。”

长老顿时紧张起来：“这……这……”

侍卫又发话了：“王爷说了，要将他的家人都捉去。”

长老顿时松了口气，只是捉两个人而已，又不牵连白家，若是能因此和王府搭上线的话，那可再好不过了，于是他主动指向白云烟母女：“白秀生是独子，父母皆离世，只有一妻一女。”

侍卫朝她们走来。

母亲亲了亲她的额头，问她：“云烟，怕吗？”

“怕。”

“那你等下一定要头也不回的跑，好不好？”

“娘亲不跟我一起跑吗？”

“娘亲也想啊，可是娘亲跟着你的话……我们云烟会跑不出去的，你还这么小，外面的世界还没仔细看过，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吧。”

她太聪明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其中意思，忍着泪点头：“好。”

“我们云烟真厉害。”

母亲将她紧紧的抱住，又猛地松开。

这是一生中最后的温情。

下一刻，侍卫朝她们伸出手，母亲拔出剑，她这一生再没见过那样惊艳的剑术，即便是后来人人称赞的赤云剑法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母亲一剑斩塌了几座院落，将在场众人悉数埋在了废墟下面，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最后一缕夕阳，闻讯赶来的人都看向那个站在废墟中心，手中执剑的女人，因此无人注意还有一个小孩趁此机会从后门跑了出去。

长老从木板底下抽出身，担心被王府的人怪罪，立马下令绞杀此人。

数不清的符文咒术砸向她。

白云烟一口气跑下山才敢回头看，此时天已黑，山腰之上燃起了火把，星星点点散落各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今夜之前，那里还是她的家。

火星聚在一处，在母亲所在那处燃起一团巨大的火焰，剑光一次又一次将火焰斩弱，奈何白家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前仆后继的围了上去，很快，火焰中心的剑光便渐渐弱了下来。

她继续往前跑，跑了不知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终于在一条小溪边停下。

白家燃起大火时她在山脚，两处隔得极远，可她却有一种错觉，那火好像蔓延到了她身上，烧得她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

她将手伸进水里，疼痛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但这还不够，她将两只脚也放了进去，身上还在疼，于是她整个人都没入水中，心里却还在疼。

身上的烧伤好处理，但心里的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把心剖出来吗？

白云烟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给她想明白，她被一只大手从水里提了起来，水顺着脸颊和四肢往下流，哗啦啦溅了男人一身，她抹掉眼前的水痕，转头一看，提着她的竟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目光极尽温柔，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支玉簪子别着。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好端端的怎么来寻死？”

“我没有寻死，我只是身上被烧伤了，泡在水里缓缓。”

男人将她从头到脚看了看，没发现有烧伤的痕迹。

“莫不是癔症？”

他两指并住，抵在她眉尾处探了探，也不见有病症，他只得先将人放下，她却疼得一缩，脱了鞋一看，脚底密密麻麻全是血泡。

“你叫什么名字？”

“白……云烟。”

她声音低弱，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在哀叫。

姓白，鹤非白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近白家那场流言四起的大火，再看她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可怜模样，顿时心生怜悯。

“看你的模样，父母应当都不在了，不如跟我回去？正好我名字里也有一个白字，我们还算有缘。”

白云烟看向他，这人真像好人，她不想连累他，遂问道：“你很厉害吗？”

他摸了摸她脑袋，背对着蹲下身，笑道：“上来吧。”

她迟疑一瞬，还是选择趴了上去，接连逃了几日，她早已精疲力竭，男人的背宽阔结实得好似能撑起一片天，加之他刻意放缓了速度，白云烟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两人已进到界内，云雾缭绕的青山，白云间穿梭过的仙鹤，瀑布间练剑的弟子……其间种种都在告诉白云烟，这是一座极具底蕴的仙山。

有弟子路过他们，好奇道：“鹤宗主，哪里来的小姑娘？”

“路上捡的。”

“不愧是鹤宗主，捡的小姑娘都这么好看！我们就只能捡到吃饱了人露着肚皮睡觉的妖……”

其余的话白云烟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竟是鹤非白，无端门的鹤非白，白家家主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鹤非白。

“你可以留在这里，想换个名字吗？”鹤非白看向她，目光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换个名字，将过去的一切都抛下，重新开启一段人生……

要这样吗？要放下一切吗？

白云烟恶狠狠的摇了摇头：“我不要！”

她要将白家踩在脚底！她要白家为自己行为付出代价！

鹤非白尚且不知眼前的少女心中隐藏了多大的怨恨与怒火，只当她是心情不佳，温柔道：“好，你不想，就不换。”

就这样，她留在了无端门，借着鹤非白的关系一步步走向地宗的宗主之位，又因太过执着报仇，一次次剑走偏锋，最终因与鹤非白理念相对，不得不背道而行。

白云聚散几十载，这些年来，她为了报仇失去了太多，亦师亦友的鹤非白，悉心培养的白石湫，敬仰她的门下弟子……

白云烟的一生，早已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