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子凌厉,杀伐果断;她则绵密周旋,步步为营,棋风迥异,一时竟胶着不下。
窗外又飘起细雪,天色阴沉。
赵奕川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落在喻简低垂的侧脸上。
她正凝神看着棋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唇线微抿。
暖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柔和的脸部轮廓,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伪装,显得异常沉静而真实。
他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触感,极轻地划过心湖。
“三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冬狩。”
喻简抬眸,看向他。
“陛下钦点,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随行。”赵奕川放下棋子,目光与她对上,“你,随我同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冬狩不仅是皇家盛典,更是权力与关系的展现场所。带她去,意味着将她正式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推向更公开的场合,接受更广泛的审视。
喻简指尖的白子微微一顿,随即平稳地落在棋盘上。
“是。”
她应道,没有多余的情绪。
既然前路已绑在一起,那么站到明处,或许比一直隐藏在暗处,更有转圜的余地。
赵奕川看着她平静接受的模样,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倾身向前,越过矮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微糕屑。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喻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抬眼看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冬猎场不比府中,”他收回手,语气平淡,眼神却专注,“跟紧我,别乱走。”
“嗯。”喻简轻声应下。
短暂的碰触,简单的叮嘱,却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
三日后,皇家猎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积雪覆盖的莽莽山林,被皇家仪仗和贵族们的喧嚣装点得热闹非凡,却又在繁华表象下,透着一股肃杀与凛冽。
喻简穿着赵奕川命人新制的银狐毛滚边藕荷色骑装,外罩同色斗篷,头发梳成利落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短簪,既不失礼,又便于行动。
她跟在赵奕川身侧,随着众臣及家眷向高台上的帝后行礼。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而来,有探究,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来自高台之上、安阳长公主那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注视。
赵奕川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将她隐隐护在身侧,面对各方视线,他神色冷峻,目不斜视,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无形中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直接的打扰。
狩猎开始,号角长鸣。
赵奕川作为武将,自然要领队入林。
他将喻简安置在皇室女眷休息的华丽暖帐附近,留下了两名亲卫。
“在此等候,莫要远离。”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简站在帐前,对他点了点头。
赵奕川策马,汇入奔腾的马队,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喻简没有立刻进帐。她站在一处背风的高地,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林。
寒风凛冽,吹动她的斗篷和额发。猎场喧嚣,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秋月,也不是侍卫。
喻简心中一凛,缓缓转身。
来人是一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普通宫装,低眉顺眼,手中捧着一个手炉。
“简娘子,长公主殿下怕娘子在此久候受寒,特命奴婢送来手炉。”
喻简目光落在那个手炉上,样式普通,与寿宴上那个截然不同。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微微屈膝:
“多谢殿下厚爱,民女不敢当。”她示意秋月上前接过。
宫女将手炉交给秋月,并未多言,福了一礼便退下了。
秋月将手炉递给喻简。
入手温热。喻简指尖细细摩挲着手炉光滑的表面,眼神微凝。长公主……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她正思忖着,忽然,猎场深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原本有序的狩猎队伍似乎出现了混乱,隐约有惊叫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怎么回事?”暖帐那边也有人察觉,纷纷探出头张望。
喻简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她极目远眺,试图在纷乱的人马中寻找那个玄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名赵奕川麾下的亲卫快马加鞭从林中冲出,直奔御前方向,神色焦急,似乎在高声禀报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惊马”、“遇袭”、“赵将军”等零碎词语,还是随风飘了过来。
喻简脸色骤变,握着手炉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泛白。
赵奕川……出事了?